钺源于新石器时代，早期为生产工具，后逐渐演变为武器、刑具与礼器，并形成严格使用制度，与社会权力相关联。考古材料揭示钺的质地、尺寸、摆放位置与使用者身份直接关联，此现象源于北阴阳营文化，至良渚达高峰并被后世承袭。钺在商周时期迎来巅峰发展并出现形制多样的青铜钺，定义为“是兵器也作刑具”，学界对各类铜钺研究颇丰，但半环形铜钺研究相对薄弱。半环形钺整体呈耳状，内外刃半环形，中部设半圆大孔，上端常饰龙、虎纹设銎接柲，目前已知约18件，年代集中在西周。既有研究多侧重形制、铭文考释等，但类型划分尚未统一，纹饰演变等问题有待探讨。因此，笔者在全面收集材料基础上用类型学建立该钺演变序列，分析纹饰转变动因，结合文化因素揭示多元特征，阐释礼仪属性。

半环形铜钺类型学研究

依据装柄方式，将半环形铜钺划分为三型。

A型：整体呈半环形，铜钺固秘处上端含銎置秘，下端为条形穿，可将皮条穿孔将柲牢固绑住。按刃部形态分为三式。

Ⅰ式：内外刃圆弧，弗利尔美术馆钺和灵台白草坡M1：58属此式。后者主体饰虎纹，虎首伸銎部，下端为长方形穿，高23.1厘米。

Ⅱ式：内刃圆弧，外刃方圆，共两件。叶家山M111：415饰龙纹，龙首接銎，龙身饰重环纹，下穿固柲，高29.4厘米。

Ⅲ式：内刃椭圆，外刃圆角近方，以上海博物馆藏钺为例，銎口作浮雕龙首，柱形龙角，龙身饰窃曲纹与雷纹，下端设穿。

A型由半圆形向方圆演变，纹饰由写实虎纹转为抽象龙纹。

B型：钺上下端均设銎固柲，依据下端銎部分二亚型。

Ba型：下端为长筒形管銎，郰子钺属此型，外刃圆弧，上端饰浮雕龙纹，龙身饰三层纹饰，筒銎铸铭9字。高21.2厘米。

Bb型：下端为双圆管銎，依刃部分三式。

Ⅰ式：内外刃圆弧，中开“D”形孔，共四件。叶家山M65：9饰虎食人纹，虎口含尖喙人首，下端双銎饰几何纹，通高26.7厘米。同式见叶家山M111、辛村M2等。

Ⅱ式：内刃椭圆，外刃方圆，饰龙纹为主，三件。张家坡M170：246下端设双銎，龙首嵌绿松石，龙身饰弦纹等。通高27.5厘米。

Ⅲ式：内刃方折，两件。梁带村M502为例，龙首含銎，龙身饰夹珠和重环纹，残长18.5厘米。

二亚型区别在于下端銎数。Bb型刃部由“D”形向方折递变，纹饰由写实虎食人至几何化龙纹，愈趋抽象风格符合时代背景。

C型：闭合銎式，整体含銎固柲，上柲全置入兽銎内，据闭合孔分两式，均属西周早期。

Ⅰ式：闭合孔圆形，上海博物馆藏钺圆弧片状，銎部饰象鼻兽，象鼻前伸内卷，通高24厘米。

Ⅱ式：闭合孔D形，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钺呈圆角方形，銎部饰虎噬人，人呈蹲姿状态，人手后抓似举虎。

按年代序列可划分三期。前期为A型Ⅰ式与Ⅱ式、Bb型Ⅰ式、C型，共10件，属西周早期，造型古朴，刃部外侈明显，纹饰以写实虎纹为主。白草坡AⅠ钺为西周早期潶伯遗物。叶家山M111所出AⅡ、BbⅠ钺可定西周早期，C型被定早中期之际，其余BbⅠ钺相同纹饰均为早期风格。中期为AⅢ式和BbⅡ式，属西周中期，内刃趋椭圆，外刃方圆，纹饰转为龙纹。张家坡M170井叔墓所出BbⅡ式属此期；林巳奈夫著录钺、梁带村M27：815和上博AⅢ钺的龙纹风格与形制特征均属西周中期晚段。晚期有Ba型、Bb型Ⅲ式的3件钺为西周晚期，内刃方折，銎管固柲盛行，龙纹抽象化。梁带村M502所出钺重环纹与晚期相符；郰子钺龙角凸起与内刃形制与前者相似，铭文字体亦显西周晚期特征，时代相当。

综观三期演变：前期圆弧刃、虎纹、条形穿为主；中期刃部方圆化，龙纹渐成主流；晚期内刃方折，銎管盛行，纹饰抽象简化。整体呈现由圆弧向方折、由具象向抽象的发展轨迹。

纹饰：器具与符号之间

半环形铜钺纹饰演变与西周青铜艺术的转型同步。马承源指出青铜器纹饰第二次抽象化始于西周中期，动因来自社会意识形态转变。半环形铜钺由前期虎纹主导转为中晚期抽象龙纹，正契合此背景。

饰虎纹者共七件，分两类。一为虎形纹，见于AⅠ式两钺，虎身沿钺弧形展开，形象写实；二为虎食人纹，集中于BbⅠ式钺，虎口含鸟喙状人首，风格统一。虎食人母题在商代多饰礼器，具宗教色彩；至西周多见于兵器，内涵渐由神巫转向政治象征。半环形钺所见人首多披发，徐良高认为是披发羌戎人。因此，人兽母题相较于商代神话信仰，在西周可视为异族被征服的泛化表达，“神虎噬异族”图式升华为彰显王权、威慑敌方的礼仪符号，折射出西周兵器纹饰从宗教叙事向权力表征的功能转变。

同样，饰龙纹共十件，龙首为装饰重心，依龙角分两类：一为凸出刃部的耸立式，如上海博物馆双柱角钺、郰子钺等；一为贴附刃部的细长式，如张家坡M170：246。龙纹由史前图腾崇拜演变为商周等级符号，钺饰龙纹意在强化王权属性，彰显“圣德”。上海博物馆藏钺饰象鼻兽纹，属象纹与兽纹的抽象变形。象以柔顺为德，饰在刑具类钺上，赋予刑罚权以道德内涵。兵器本为杀戮之器，纹饰附加超越工具属性，承载等级“勋章”功能，半环形钺经纹饰的视觉表达，完成从实用器具到礼仪符号的身份转换。

文化因素：源流与融合

关于半环形铜钺渊源，初仕宾提出可能源自殷商弯刀与周初康侯斤类兵器。康侯刀属卷首长刀，形体狭长，刀锋勾卷，背设穿或銎以固柲，流行于晚商至西周早期，分布中原、关中及陕北等地高等级墓葬，具“明贵贱，别等列”的礼器性质。此类刀刀身渐宽、刀锋由圆转方，其刃部内凹或为半环形钺“D”形孔提供雏形。另一源流为半月形有銎钺，商代晚期淳化黑豆嘴M2所出者吸收北方銎装传统与大孔钺结合形成，其半弧形内刃，中部大孔及銎管固柲方式，为半环形钺奠定更直接的基础。半环形钺应是两者共同影响下形成，该钺出土于中原及湖北地区，与卷首刀分布区基本重合，二者在形态与含銎纳柲方式高度近似，且后者在西周初期减少后，半环形钺开始出现，似有承接关系。然刀与钺类属性与功能差异显著，直接演变缺乏依据，可能是卷首刀与钺形器结合产物，那同类溯源的半月形銎钺为半环形钺提供了形制支撑。

在文化构成上，半环形钺呈现多元交融特征。銎管固柲为北方系兵器典型做法，源流多见于西北地区。“虎食人”母题虽在中原早期已有传统，但青铜时代盛行于南方并成为半环形钺核心纹饰。叶家山所出钺虎口含鸟喙状人首或与江南羽人信仰有关，钺身龙目造型与随州鄂国铜器神面纹相似。叶家山墓地作为周文化与江南互动的重要节点，所出钺反映周文化对多元文化的整合能力。可知半环形铜钺是在中原传统基础上，融合北方兵器形制与周边纹饰风格而成。

性质：身份、礼制与权力

半环形铜钺出土于7座高等级墓葬，墓主属方国国君级人物，墓葬多带墓道，一棺一椁，随葬品丰富，且随葬该钺的墓葬军事色彩鲜明，如叶家山曾侯墓兵器占比达30%–40%。从墓主身份可知，铜钺使用等级严格限定于侯、伯一级诸侯，是权力与财富的象征，凸显墓主以武立身的身份。

该钺均处于墓室之内，置于墓主左侧6例、右侧4例，近头部者1例。符合《尚书》“王左杖黄钺”，《周礼》“若师由功，则左执律，右秉钺”记载的王室左持钺，将领右秉钺制度，半环形钺多置左侧符合诸侯“左钺”为尊的礼制规范。此外，墓中铜钺常与戈、戟等兵器组合共出，如张家坡M170出戈20余件与二钺同出，叶家山M111钺与戈戟集中放置。此制度化组合表明半环形钺已成为彰显军权与制度规范的礼器。同样，西周流行“毁兵”葬俗，兵器常被故意损毁后随葬，随葬半环形钺之墓亦见此俗，其意在强化兵器“对外御敌、对内护主”的象征功能。

最后，周王朝对钺的赐用制度极为严格，《史记》“赐弓矢斧钺，使得征伐”表明钺为征伐权柄之象征，须经王朝正式赐予方可使用。故随葬半环形钺者是中央认可，执掌征伐之权的合法统治者。可知半环形铜钺作为周王朝赐予方国的礼制性兵器，兼具镇戍地方、彰显军力的政治功能与墓主身份合法化的意义。其出土情境与葬俗特征共同揭示西周时期礼制下移、王权强化与地方治理的互动场景。

小结

半环形铜钺形制由圆弧形向方折、纹饰从写实动物纹向抽象几何纹发展，反映西周早中晚三期审美与意识形态的变化。它是融合长体卷首刀与半月形銎钺创造的新兵器，以虎纹、龙纹的视觉表达来彰显礼制意义，折射神权衰落、王权强化历史进程。半环形铜钺不是简单的兵器，是封建时代下政治权力与军事礼仪的物质载体，为理解西周礼制构建、文化交融提供新视角。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