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肠石刻 汉墓瑰宝

石刻不仅是艺术与历史的见证，也是中华文明的传承载体。从旧石器时代的石制工具到当代建筑的石雕印记，石刻文物贯穿中华民族万年文明进程，承载着历史记忆与艺术智慧，凝聚着民族气质和时代精神，展示着古代艺术家鬼斧神工的技艺和超凡的审美情趣，给人以启迪和艺术享受，是中华民族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

山东济宁萧王庄墓群，俗称济宁汉任城王墓，位于山东省济宁市李营街道萧王庄村，是目前全国少见的一座东汉诸侯王黄肠石材题凑墓，其题刻文字之多、艺术价值之高当为东汉王室墓葬和通俗隶书的典型代表。这座墓群是东汉任城国国王及其配偶的陵寝所在地，民间俗称“九女堌堆”，原有土冢九座，因长年风雨剥蚀，如今地面仅存四座。墓群整体坐北朝南，均为砖石券顶结构，形制规整，尽显东汉王侯陵寝的恢宏气度。其中一号墓封土如丘，墓室巨大，出土了众多文物，包括陶器、铜器、银缕玉衣碎片和玉器，其中3件玉器为一级文物。据墓葬形制、出土文物特点和铭刻地名分析，该墓年代在东汉前期，墓主人很可能是东汉任城国始封王——孝王刘尚。一号墓墓葬结构使用了“梓棺、便房、黄肠题凑、外藏椁”葬制，墓室分为甬道、前室、后室、回廊、题凑石墙等部分。该墓墓室建筑十分考究，布局仿照墓主生前宅院，宛如一座地下府邸，在砖室外围又增垒一圈题凑石墙，砖室券顶上铺一层石块，把整个砖室墓包藏在石屋里。

这里的题凑石墙，是东汉诸侯王陵墓所遵循“黄肠题凑”制度的产物。这一制度源自西汉，原指用柏木枋堆垒椁室，柏木层层堆叠且端头与椁室壁板垂直，按向心方式堆垒椁室，由此得名“题凑”，暗合天下归心之意；又因柏木去皮后色泽淡黄，故而得名“黄肠”。到了东汉时期，这一制度逐渐演变为以石材代替木材，所用石材被称为“黄肠石”，黄肠条石经堆垒框架形成“黄肠石题凑”，河北定县北庄汉墓、徐州土山彭城汉墓、山东济宁萧王庄汉代任城王墓等，都是这一形制的代表性墓地。

济宁汉任城王墓群一号墓墓室回廊外侧为题凑石墙，采用了大规模的黄肠石堆筑墓室。石料来自不同地区，凿刻规整精细，尺寸大小整齐划一，厚度一般是一尺或九寸，石材之间严丝合缝，并用白灰浆黏结。黄肠石的四面先用錾道做出几何图案，然后采用先书后刻的方式完成题记，最后以横放单道垒砌的方式形成题凑石墙。黄肠石材总数4000块左右，石材上镌刻着大量题记文字，以铭刻、朱书题记为主，题记文字总数4000余字，仅内面可观睹的刻石就有782块，为目前全国汉墓考古资料所仅见。

民间汉隶 拙朴自然

济宁汉任城王墓一号墓黄肠石墙用条形灰白色石灰岩块垒成，其作用与题凑木相类似。黄肠石侧面有大量题记，内容主要为石工、送石者的籍贯、姓名，以及石材尺寸信息，还包含东汉任城国及其周围的封国、郡、县名27处。墓内黄肠石题记的书体面貌为民间汉隶，字迹无刻意雕琢，尽显古朴意趣，题记多者十字，少者一字，不同地名、人名书法风格不一，展现了民间实用书法的自由性及丰富的结构想象力，是东汉时期通俗隶书的典型代表作品，甚至不少文字含有楷书的因素，对研究汉字的字体演变和东汉书法艺术具有重要价值。

济宁汉任城王墓黄肠石题记刻制方法为单刀刻制，以粗糙不平的石条为刻制对象，这与平板光滑的石碑迥异，没有规范和条框的限制，也不用整齐划一的排布，石工在斧凿中寻求个性，故石刻题记汉字造型多样，生动活泼。黄肠石题记因石赋形，字体与条石纹理互有补充，单字造型多变，增加了全篇的艺术性，即便只有几个字，却不显得单调，也没有空缺、稀疏的不足感。

济宁汉任城王墓黄肠石题记书法特点有以下几种：

规整严谨类。这类字体每字都精心布置，讲究字的笔画、结体和行气的整体统一，点画形态工稳大方，气势博大流动，具有很强的艺术魅力。如“东平无盐”“鲁武央武（图1）”“邹祭尊石治章”等。

率意烂漫类。这类作品用笔率意，随字形而变，点画收放自然，长短不一，笔势恣意延伸，富有野趣，如“富成曹文”“富成徐仲”“金乡陈能”等。

内宏外敛类。这类字字形方正，内部宏大丰满，向外的笔画收敛，整体显得端庄典雅，给人以庄重大方的美感，如“薛颜别”（图2）等。

飘逸洒脱类。这类刻石作品有书丹之迹，作者有一定隶书书写基础，用笔精到，波挑、占画、结构均有章法可循，于洒脱中见稳健，线条挺劲，如“无盐逢”“孙”“下邑”“须昌沐孙有大石十五头”等。

书法宝库 地域档案

济宁汉任城王墓黄肠石题刻数量众多，出自50余位石刻匠之手，故书刻风格多样，它代表了当时民间书法的主流，其价值和意义更多体现在文字发展史上，对于研究中国文字发展、演变和书法艺术史具有重要的实物价值，可谓是汉代书法的宝库。这些文字既有篆书余韵，如“卯”“乐”等，又有楷书的萌芽，如“徐”“伯”等，甚至还出现了当时的简化字。这些题记文字用笔简洁，结体生动活泼，是明显区别于汉代碑版隶书的一种民间字体。这些题记包含着新力量、新生命的因素，正是隶书向楷书转化的原动力，为后世楷书艺术的发展开了先河。

济宁汉任城王墓黄肠石题记展现了通俗隶书无与伦比的艺术魅力。西汉初期篆书到隶书的变革基本完成，随着社会的发展，经过实用需求和审美需求的双重引导，汉代隶书出现了通俗隶书和典型隶书两大类型，二者又沿着各自的道路并行发展，形成了各自的书法艺术特色。这些题记无波挑、率真拙朴，是东汉民间通俗隶书的核心实物遗存。典型隶书具有鲜明的波挑笔画，法度森严，艺术性较强，被上层文人提倡使用；而通俗隶书因书写便携，广泛使用于民间大众之中，具有较强的生命力。

在济宁市汉任城王墓管理所举办的“汉任城王墓黄肠题记刻石拓片展暨探寻汉隶之美，体验汉文化魅力”主题活动中，展览精心遴选了数十幅黄肠石题记精品拓片，囊括任城王墓出土刻石中书法风格各异的代表性作品，清晰呈现出汉代通俗隶书率真自然、朴拙灵动、不拘成法的书写特质，完整还原了东汉民间隶书的原生面貌。现场不仅陈列拓片实物，还配套设置汉隶书法演变展板、考古背景介绍专区，辅以专业讲解员的细致解读，让游客深入了解黄肠石题记的镌刻背景、文字内涵与书法价值。同时，活动还开设拓印体验、汉隶临写等互动环节，邀请书法爱好者与游客亲手体验传统拓印技艺，感受刻石与笔墨交融的独特韵味，让原本深藏于古墓的石刻文字走出文物库房，以鲜活的形式拉近大众与汉文化的距离，在沉浸式体验中领略汉隶的艺术精髓与汉代任城地区的文化底蕴，全方位、多维度地向游客展示了汉代通俗隶书独树一帜的艺术魅力。

汉承秦制，“物勒工名”制度达到全盛。济宁汉任城王墓黄肠石“物勒工名”有几种形式：一是地名、官职、工匠名，如“邹祭尊石治章”等；二是地名与产品生产机构，如“金乡匠斋”等；三是石工籍贯与姓名，如“金山乡吴伯石”“富成曹文”“山阳高平钟生”等。黄肠石题记铭刻地名20余处，涉及工匠与送石者的姓名、籍贯等有40余位，这些题记为考证东汉地方行政制度区划和历史文化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

济宁汉任城王墓黄肠石题记数量众多，尽显东汉民间书法真貌，题记多镌工匠名、营造纪年与产地信息，直观地反映了汉代任城地域的手工业发展水平与社会管理状况，为研究汉代墓葬制度、行政地理、书法艺术等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具有独特的艺术价值与深厚的历史内涵，不仅是古代工匠智慧的结晶，也是探讨汉代隶书演变与发展的重要文化遗产。

（作者单位：济宁市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