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熏香文化源远流长,历经数千年岁月。作为熏香文化的核心物质载体,香炉兼具实用属性与精神内涵,既承担焚香燃烟的物质功能,又凝聚着古人的精神信仰与价值追求。焚香之举,于祭祀礼俗中可通天地、敬神祇、祀先祖;于日常闲居中可澄心净虑、祛秽辟邪;更能以一缕青烟提升生活格韵,涵养审美意趣。
滕州市博物馆藏铜熏炉及其工艺
山东省滕州市博物馆馆藏铜熏炉(图1),时代为战国,通高15厘米、腹径15.3厘米、底径9.2厘米。炉体呈椭球形,上铸一鸟,鸟上部残,鸟与炉体顶部通过一空心圆柱铸为一体。鸟体及空心圆柱上勾勒出收缩状鸟足,此形态恰可佐证其刻画的是鸟类飞行时的姿态。鸟背铸一圆孔(图2)与炉腔相通。炉体又分为内外两层,腹部有四个均匀分布的兽首衔环,炉体外层于器身中腰处,沿水平向分为上下两截,均以直径约0.3厘米铜丝弯作“S”形,相互盘绕编织而成,纹样似为蟠虺,铜丝两端分别焊接于上下半球形器身的衔合沿口。下半球底部留有一圆洞(图3),上边缘为四个兽首。炉体内层为椭球形炉壁,下部向外凸出一圆形平底,刚好置于外层底部的圆洞中,底中央有一圆孔与炉腔相通,在圆形平底边缘,有三处疑似足跟残迹。此熏炉整体造型独特,工艺精湛,具有较高的艺术与历史价值。
炉体分内外两层,内层为素面铜壳,外层由铜丝编织成网罩,每根铜丝粗细均匀,网孔呈菱形交错排列,编织密度达每平方厘米20孔,体现战国时期金属拉丝技术的高精度水平。炉体上下半球结合部设计有隐蔽式铰链结构,可拆分为上下两个半球,通过衔环兽首实现开合功能。除了编织工艺外,整个器物利用了浇铸、铆锻、镂空等多种工艺,采用失蜡法浇铸而成。其工艺程序:先是用蜡料制成蜡模,再于表面用细泥浆多次浇淋,涂上耐火材料,制成铸型,再经烘烤化蜡,使蜡油流出,浇注铜液,即可获得铸件。其可分离的双层中空结构设计,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铜熏炉制作工艺非常精巧,为失蜡法成型工艺的代表作之一,体现了战国晚期高超的青铜铸造技术。
先秦时期熏炉所用香料及功用
上古时期,先民们就在祭祀和生活中使用各种香料,来敬天理地、通灵驱邪、香体美食、辟晦除湿,以及营造馥郁芳香的室内氛围。先秦时期,上至贵族下到普通的民众都有插戴香草或佩戴香囊的习俗。除此之外,在举行重要仪式前还常用香汤沐浴,焚烧草木类香料进行室内熏香。当时的香草有多种,如兰、薰(又称蕙草)、椒、桂、萧、郁、芷等。使用方法也较多,有佩戴或煮汤熬膏的,如兰;有取汁以和酒的,如郁金;更有熏烧的,如蕙草。战国时熏香所燃香料主要是蕙草。
《周礼·秋官》中记载:“翦氏掌除蠹物,以攻禜攻之,以莽草熏之,凡庶蛊之事。”熏香的萌起自然伴随着用来承装香料焚香的器具——熏炉的产生。国内发现最早的熏炉实物为良渚文化时期的灰陶竹节纹熏炉,这也说明早在四千多年前,中国人已经掌握了熏香技艺。随着熏香风气的日渐盛行,到了战国时期,使用熏炉进行熏香开始成为一种潮流。这时的熏炉材质以陶制为主、铜制为辅,陶制熏炉多由质地细腻的泥质灰陶制成,造型普遍仿“豆”形,如山东博物馆馆藏战国灰陶熏炉(图4),材质为灰陶,整体呈豆形。直口、圆腹、圈足;口沿处与盖扣合严密;盖面环绕圆形镂孔及戳印的篦点纹,器身也饰戳印的篦点纹,可用于散香。铜制熏炉在这一时期极为稀少,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也是高等贵族专属的奢侈品,贵族阶层对于熏香文化的推广和传播起到了极大的促进作用。战国时期,熏炉的工艺水准与装饰风格与使用者的等级紧密相关,滕州市博物馆馆藏的这件铜熏炉造型典雅、工艺精湛,推测该熏炉应是滕国的高等级贵族所用;这一遗存亦从侧面印证,战国时期滕国贵族阶层已形成较为成熟的用香风尚。滕国贵族使用此熏炉时,当取蕙草置入炉中点燃,使其阴燃缓烧,以释放馥郁醇厚之香气;所生烟气既能祛除居室内浊秽之气,亦兼具辟除不祥、驱虫防蛀、祛湿除潮之效。
馆藏战国铜熏炉来源探讨
无独有偶,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区博物馆藏有一件战国凤鸟衔环铜熏炉(图5),与滕州市博物馆藏的铜熏炉形制极为相近,二者的主要差异在于,凤翔区博物馆这件器物保存相对完整,且器身下方置空心方柱,连接覆斗形底座。此凤鸟衔环铜熏炉出土于秦国都城雍城遗址西侧姚家岗宫殿建筑区,被证实为秦国王宫遗物,其工艺水准代表了当时铜熏炉制作的最高水平。尽管滕州市博物馆藏的战国铜熏炉已残缺不全,但从残存的器型特征判断,两件器物的造型风格高度吻合,或出自同一工匠之手。
《史记・陈杞世家》载:“滕、薛、驺,夏、殷、周之间封也,小,不足齿列,弗论也。”滕国从周初被分封的时候就是一个小国,在战国时期依附周旋于大的诸侯国才得以生存,至周赧王二十九年(公元前286年)被宋国所灭。目前,国内出土的同类铜熏炉数量寥寥无几,滕州市博物馆所藏的这件铜熏炉,无论是器型还是工艺,均为馆内孤品。除此之外,结合历史背景来看,战国时期的滕国国力凋敝,战乱频繁,已不具备铸造此类高规格奢侈品的经济与技术条件。由此推断,这件熏炉大概率并非滕国本地冶铸,而是其他诸侯国的输入品。
1980年滕州后荆沟村出土1件西周晚期的不其簋(图6),器内底部铸文12行151字,器盖有铭文5行31字。器内底部铸文记述了在西周宣王十二年时,一个叫猃狁的部落侵犯中原,不其将军率军与其进行了激烈的战斗,大获全胜,不其将军命人铸造了这件簋,记录下整个过程。《史记·十二诸侯年表》记载:“秦庄公名其。”先秦行文“不”字常用作无义助词,故“不其”即其,也就是秦庄公。因此,簋铭中的“不其”应是文献中记载的秦庄公。该簋铭文通篇记述了秦庄公征伐西戎的战役,李学勤先生曾考证不其簋应是最早的秦器。这就存在一个问题,秦国的器物怎么会来到滕州地区呢?不其簋盖为后配,盖铭:“邾君郳州庆作王姬剌尊簋,用享用孝,用祈多福,眉寿无疆,其子子孙孙,万年永宝用。”据器铭所载,小邾国国君郳州庆娶了周王的女儿王姬剌,并为她做了这件簋。春秋早期,秦国是秦武公当政,考古工作者在陕西宝鸡发现了秦武公的青铜器,其铭文记载了秦武公的妻子,也是周王的女儿,称“王姬”,因此,秦武公与这里的小邾国国君就成了“连襟关系”。李学勤先生还在《夏商周与山东》一文中提出,或许因为这样的亲戚关系,青铜器就有可能作为贵重礼物进行馈赠。之后,秦武公祖先的青铜器不其簋的簋身就来到了山东滕州地区,小邾国国君郳州庆为其配了盖。由此,我们进一步推测,滕州市博物馆这件铜熏炉有可能和不其簋一样,通过媵嫁、馈赠等途径从秦国而来。
结语
作为战国时期熏香文化的核心载体,熏炉不仅具备熏香辟秽的实用功能,更凝练着当时的工艺智慧、等级秩序与审美风尚。滕州市博物馆馆藏战国铜熏炉,采用编织、浇铸、铆锻、镂空等工艺,是战国晚期失蜡法的代表之作。考其来源,这件铜熏炉并非滕州本地所铸,可能是经由媵嫁、馈赠等交流途径自秦国传入。尤为重要的是,此类将立体禽鸟造型融入炉顶装饰的器型,在设计构思与艺术风格上,开创了汉代“博山炉”造型先河。 (作者单位:山东省滕州市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