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上的早期中国起源于何时，又是怎样的发展过程，是考古学、历史学界共同关心的课题。早期中国这一概念多流行于海外汉学界，指的是从史前到汉代超长时间段内的中国历史阶段。在中国学界，因研究方法不同，通常是以夏商周三代作为划分史前和历史时期的标志，将三代以前归为新石器时代，将文献较少且介于有无文字之间的阶段称之为原史阶段（或称先秦）。从文字资料出发来重构古史，三代至汉代主要依靠综合甲骨文、金文、考古资料等来构建，而三代以前基本就只能依赖对考古资料的解读。因此在中国考古学研究中，通常将研究方向划分为新石器时代考古、夏商周考古，或商周考古、西周考古。研究方法的不同或是划分为不同研究时段的原因。

也正是基于此，过细的研究时段划分出若干研究方向，也就使得从史前到秦汉数千年的长时段建构研究并不多见。如何将长时段内不同发展阶段有效串联，同时还能从史前时代的无字考古遗存、原史时期的多种文字、文献等不同属性的材料中提取关键信息运用到社会构建中去，都是不小的“挑战”。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系教授李峰这本《早期中国：社会与文化史》便值得推介。其实国内对作者应该并不陌生，早在多年前就分别出版过《西周的政体：中国早期的官僚制度和国家》（2010年）和《西周的灭亡：中国早期国家的地理和政治危机》（2016年），引起过反响。作者在中国西北大学和社科院考古所完成本硕训练，还参与西周丰镐遗址发掘，具备田野经验，接着分别在日本东京大学和美国芝加哥大学求学并获博士学位，具备丰富的学术履历。

《早期中国：社会与文化史》由三联出版社2022年2月出版，共分为十四章，在内容上可分为早期农业社会（包括前仰韶至仰韶时期，公元前6500年至前3000年）、早期复杂社会（龙山时期，公元前3000年至前2000年）、早期邑制国家（包括夏商周至春秋时期，公元前1900年至前481年）、领土国家（战国时期，公元前480年至前221年）、早期帝国（秦汉时期，公元前221年至220年）五部分。笔者拟从几个角度来谈谈个人认识。

方法论上。尤其对中国读者来说，既然谈论的是早期中国史，选取什么样的视角和方法最为关键。作者特别擅长的是田野考古资料、古文字，尤其是西周金文与文献的综合研究。作者曾说，他在中国跟随张长寿先生受到严格考古学训练完成学术起步，与松丸道雄先生学习从青铜器研究西周社会，最后是在夏含夷先生指导下学习到西方学术精髓。基于此，此书无不透露着来自这三方面的研究方法。在文献模糊不定的所谓原史时期，任何可利用到的材料都在为研究问题服务。所以将各种不同材料结合起来用于社会构建是本书最大的特色。

研究过程中始终保持问题意识。即在这部著作中实际上是存在一个隐含着的隐秘问题线索的，像是写散文的“形散神不散，珍珠一线穿”，此书给我们做了很好的示范作用。研究问题需要通过方法与材料来解决，可以说方法即问题，问题即方法。正如序言中所说，作者始终遵循比较的视野，希望把中国放在整个人类的角度。同时他更关注Why和How，即为什么和怎么样，而不仅仅是What和When,Where，是什么、在何时以及在何地其实很容易回答。

从研究概念出发是本书最大的特色。又分为两个层次，其中包括大的研究概念，如早期农业社会、早期复杂社会、早期国家、领土国家、早期帝国等，是对一定时期内考古材料的整体认识，可以看到的是农业系统建立后社会不断复杂化的过程；还有小的研究概念，即论证具体材料时运用。如在史前阶段注意“早期书写”，认为一些新石器时代晚期出现的零星符号资料是文字的雏形。当然，专业研究者可能最关心的是，面对无文字或有一定文字记录的古代社会该如何探知的问题，作者在研究社会层面时除了采用国家概念外，还引入政治格局和区域网络的理论，将安阳殷墟与同时代其他地区考古发现联系起来看待。同时，书中紧扣书写系统成为维系政治运转、社会组织传递信息的有效手段这一思考逻辑，从书写与社会关系的角度切入来透视商代上层政体，做出了有益的尝试。

综上，这本书在超长时段下给我们呈现了精彩论述，融合了理论、方法与材料，让我们从传统角度解读考古材料之余看到新意。所以无论是考古学家，还是先秦史学的研究者，抑或是对此内容感兴趣的业余爱好者，都能从中体会到阅读的乐趣。尤为关键的是，中国学者在研究本国史时应当关注海外汉学家在研究中国历史时的“他者”视角。我们应该注意他们使用的方法，关注材料的不同属性与侧面，甚至是基于相同材料得出的不同认识，这些都值得学习和借鉴。当然这也是我们通过此书可以看到的。

（作者单位：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早期中国：社会与文化史》

作者：［美］ 李峰

译者：刘晓霞

出版社：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出版时间：2022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