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花，可以照见一个民族的精神追求。3月27日，广东省博物馆推出本年度首个原创专题展览“寻花记——中国花文化展”，两百多件展品以“花”为线索，串联起中华文明数千年的审美流变与精神图谱。然而，这场展览的意义不止于艺术欣赏——它恰是一个生动样本，展示了如何深入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整合粤港澳大湾区优质文博资源，在润物无声中感受地域文化魅力。

溯源与活化：让传统文化“花开有声”

中华民族自古称为“华夏”，华者，花也；夏者，大也。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根”与“魂”。展览从《诗经》“桃之夭夭”的咏叹开篇，一路穿行于唐宋诗词的花间吟诵，落脚于岭南热土的花事繁盛，构建了“寻古—觅意—探境”的三重叙事逻辑。“寻古”追溯花卉纹饰从新石器时代彩陶到明清各类珍贵文物的演变，揭示花如何从自然物象升华为文明符号；“觅意”聚焦梅兰竹菊的“君子”品格和十二月花卉，阐释花如何内化为中国人的精神图腾；“探境”则将视野拓展至岭南园林、中西方文化交流，展现花如何在岭南成为文明互鉴的使者。

这种挖掘的深度，体现于每一件文物的解读中。以清康熙青花五彩十二月花卉杯为例，展览不仅展示其精美的工艺，更通过“花信风”“月令花”的知识铺陈，让观众理解古人“以花记时、以花抒意”的生活智慧。又如“花与科学”版块，将明代鲁治和赵备的《百花图》长卷与植物标本并置展示，并辅以科普标注，让观众在欣赏艺术的同时，辨识花卉的科属与生态特征。这种文理交融的策展思路，既反映传统文化“格物致知”的科学内容，亦契合了当下“通识教育”的理念。

协同与共享：大湾区文博资源的协同之道

“寻花记”的另一亮点，在于协同的办展模式。展览由广东省博物馆主办，联合广州艺术博物院、南越王博物院、孙中山大元帅府纪念馆、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园、广州市海幢寺、广州中医药大学中药学院、广州博物馆等7家单位共同协办。这一阵容，几乎囊括了广州地区最具影响力的文博机构与科研院所，是粤港澳大湾区文博资源整合的一次成功实践。

此外，展览并非简单“借展”，而是在学术研究的基础上实现深度融合。以南越王墓出土的西汉四瓣花叶菱形纹空心砖为例，这件文物与广州艺术博物院藏清代夏銮《海山仙馆图》卷、海幢寺藏外销画册等形成“古今对话”，完整勾勒出从秦汉蕃池、南汉药洲到清代行商园林、寺观园林的岭南造园史脉络。这种跨机构、跨时代的“叙事性整合”，让散落于不同场馆的文物重新“相遇”，共同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

科研机构的参与，则为展览注入了自然科学的内涵。华南植物园和广州中医药大学提供的植物标本使“百花图”的解读拥有了科学视角。海幢寺鹰爪兰的包埋标本与历史图像并置，使观众既能看到这一株400多年古木开花、结果的形态，又能了解其在清代西方人游记中被反复书写的文化史。这种“自然科学+人文历史”的跨界融合，正是大湾区文博资源“各展所长、协同创新”的典范。

“数字花境”和“百花雅集”互动区是广东省博物馆和广州美术学院馆校合作的优秀成果。在有限的展陈空间中，动态补充“游园”内容，以《百花图》卷的花卉意境为基础，搭配古画人物动态赏花效果。这种沉浸式的展陈设计，让传统文化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过去时”，而成为可感知、可体验、可创造的“现在时”。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寻花记”的模式为粤港澳大湾区文化协同发展提供了有益启示。大湾区同属岭南文化圈，文博资源丰富但分布分散，如何打破机构壁垒、实现优势互补，是区域文化一体化的重要课题。以展览为平台，以学术为纽带，以主题为牵引，可以让沉睡在各场馆的文物“活”起来、“走”出来，形成“1+1＞2”的文化合力。

粤韵与流芳：以花为媒感悟地域文化

展览中特意打造“花与粤语”版块。互动机器上，1859年英国汉学家湛约翰编纂的《英粤字典》被翻开，其中收录的与“花”相关的粤语词汇超过30个。观众可以扫描二维码，听到花卉相关粤语词条的标准发音。这一设计，将粤语体验巧妙地嵌入花卉文化主题之中，实现了“润物细无声”的传播效果。粤语作为广府民系的母语，承载着深厚的地方文化与情感记忆。然而，随着普通话的普及和城市化进程，年轻一代的粤语使用频率有所下降，粤语的传承成为文化界关注的话题。“寻花记”没有采取生硬的说教方式，而是通过“花”这一亲切、美好的意象，唤起观众对粤语的兴趣。

展览中还有一件特殊的“展品”——《粤讴》古籍和《花本快活》的语音导览。粤讴是流行于清代广州地区的说唱艺术，以粤语演唱，曲调婉转，词意雅致。《花本快活》以花与月拟人，抒发对美好情感的向往，粤语所承载的广府文化，在花香与词韵的交织中悄然传递。

更值得关注的是，粤语与花文化在这里形成了良性互动。岭南花卉本身即是粤语的重要组成部分——“卖花”“行花街”“花市”等词汇背后，是广州作为千年花城的历史记忆与生活习俗。当观众了解到“素馨”曾是广州花市的主角，了解到屈大均《广东新语》中记载的“花渡头”盛景，他们对粤语中相关词汇的理解便有了深厚的文化根基。

从大湾区出发：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的新路径

“寻花记”的视野不止于国内。展览第三部分“探境”，浓墨重彩地描绘了岭南花卉在中西文化交流中的角色。从西汉南越王赵佗向汉武帝进献岭南奇花异果，到清代广州“一口通商”时期花地苗圃成为欧洲植物学家的“朝圣地”，再到外销画家以西洋技法绘制中国花卉销往海外——花卉，一直是中外文明对话的温柔使者。

展厅中，一件清乾隆广彩花卉咖啡壶引人注目。咖啡壶为英国建筑师威廉·钱伯斯定制。钱伯斯曾两次到访广州，深入研究岭南庭园，后将中国园林理念引入英国邱园的设计，深刻影响了欧洲风景园运动。一件瓷器、一朵花卉，见证了18世纪东西方审美体系的对话与互鉴。

这种“以花为媒”的文化交流，在当代依然具有启示意义。粤港澳大湾区作为中国开放程度最高、经济活力最强的区域之一，理应在中华文化国际传播中发挥“桥头堡”作用。“寻花记”所展示的，正是大湾区如何依托自身历史资源（如十三行外销艺术、岭南园林、海幢寺中西交往史等），打造具有辨识度的文化IP，以“柔性的力量”推动中华文化走出去。

尤其值得强调的是，展览所呈现的文化交流是“双向”的：既有中国花卉走向世界（如菊花、牡丹、山茶、紫藤等通过植物猎人传入欧洲），也有外来花卉（如素馨花、石榴花等引自域外）融入中国。这种“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叙事，超越了简单的“输出”逻辑，体现了中华文化“和而不同”的包容胸襟。在全球文明倡议的语境下，这种平等、互鉴的交流姿态，正是中国故事最动人的地方。

本次展览以“花”为切入点，却远远超出了“花”的范畴。诚如展览结语写道：“愿此次展览化作一粒文明的种子，点燃您对中国传统花文化的热爱之火。”这粒种子，已经播撒在每一位观众的心中。而当千千万万这样的种子在新时代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中华文化自信的根基便愈加坚实，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便愈加葳蕤繁盛。

繁花不语，文明有声。从大湾区出发，这“花”的故事，还将继续讲下去。

（作者单位：广东省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