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门时间属性极强的科学,考古学首先需要解决的就是基础的年代问题。田野考古是现代考古学的生命之所在,对遗存相对年代的准确判定是田野考古发掘工作的基本要求。众所周知,叠压和打破是最常见的两种层位关系,它们也是了解遗存间相对年代最可靠的凭据,继而为分期排队及相关问题的研究创造必要的条件。许永杰先生曾提出,“平列”是除叠压和打破外的第三种层位关系,所谓平列就是叠压在同一地层之下而又同时打破同一地层的并列的堆积单位。“它们彼此之间可能同时,也可能此早彼晚或彼早此晚,究竟如何?需要借助包含物的年代来判定”。那么,如若无包含物或不借助于包含物,能否准确地判断平列的不同遗迹间的相对年代呢?毫无疑问,单纯从地层学出发对于这种在纵向上不重叠、在横向上不交错的遗迹进行年代判断的难度是可想而知的。可喜的是,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洪河遗址考古发掘中的发现为破解这一难题提供了弥足珍贵的启发。
洪河遗址的考古发现
洪河遗址于2013~2021年开展了六次考古发掘工作,揭示出三个时期的先秦时期遗存。遗址地层堆积较为简单,可统一划分为五层。洪河遗址的第⑤层为深黑色土,生土为黄色黏土,它们经人为搬运混合后的堆积状态,为多例新石器时代昂昂溪文化平列遗迹的年代早晚关系判定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房址中的案例
洪河遗址14F1和14F2左右并列分布,开口于第④层下,打破第⑤层和生土层。二者的北部上方被现代输煤粉管道叠压而未完整揭露。十分有趣的是,正是横跨二者的这条剖面直观地展示出这两座房址的早晚关系(图1)。14F2的废弃堆积上方叠压着一层黄褐色黏土堆积,厚度由左向右递减。
据我们多年在洪河遗址的发掘经验,这种黄褐色黏土是生土掺杂少量第⑤层土形成的。而从延伸方向和倾斜角度等方面来看,这层黄褐色黏土显然是从左侧抛扬而来的,也就是挖建14F1时取出的生土和第⑤层土向右倾倒而形成的。换言之,建造14F1时产生的堆积叠压在了14F2废弃堆积之上。由此可知,14F2的年代无疑要早于14F1。二者虽然并列平行排布,但一建一废的年代交迭说明它们相互之间并无共时性的联系。
环壕中的案例
在洪河遗址清理出的新石器时代遗存中,沿嫩江呈连珠状分布的五条环壕(HG1~5)十分引人瞩目。其中HG3~5均清理了通江剖面,并进行了东西两端的解剖(图2)。它们均开口于第④层下,打破第⑤层和生土层。对HG4东端和HG3西端的通江断崖剖面清理后发现,HG3西端的中上部存在着一层黄褐色黏土堆积,同样呈左厚右薄的基本形态。这种泛黄的土在HG4和HG3之间也有残余,从剖面所呈现出的迹象来看,这种土明显是由左侧抛扬过来的,也就是挖建HG4时掘出的生土和第⑤层土就近扬至HG3内而形成的(图3)。由此观之,建造HG4时HG3已经废弃了,新掘与弃用的交替暗示这两条环壕在空间与功能上应当没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HG5的东端与HG4的西端南北毗邻,开口层位相同,且二者堆积中所见情形与HG4和HG3大体一致,即HG4的沟内堆积中有挖建HG5时抛扬的土,在此便不再详述。
由平列中的叠压关系可知,上述三条环壕的挖建顺序从早到晚依次为HG3、HG4、HG5。不仅如此,这三条环壕包含的各遗迹单位出土陶器也表现出了显著的阶段性差异,对此我们已有专文探讨,此不赘述。从陶器类型学角度的观察也印证了这三条环壕存在时序早晚的事实,地层学和类型学两相契合。
洪河遗址经过解剖的三条环壕均无打破关系,倘若仅着眼于平面,很容易将三者视作相互依存、聚集而建的三个共时聚落,这不免就将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了。
该遗址环壕兴废时序的揭示也就将不同时期的聚落在空间上的推进趋势动态地展现出来了,在如此坚实的年代学基础之上再来讨论洪河遗址的聚落布局、变迁及人口规模等问题,所得出的认识方能更接近于历史的真实。
洪河遗址考古发现的启示
上述洪河遗址发现的在层位上并列的房址与环壕,从平面上均无法客观地判定早晚,但通过对剖面的仔细观察,特别是对堆积内涵的细致剖析,还是能够从平列的单位中找出确凿可信的层位关系线索。这些从田野中摸索出来的发现与经验,应当说是具有重要的实践与理论价值的。
洪河遗址考古发现的意义在于,平列遗迹的年代早晚关系可由相关各遗迹内部建造堆积和废弃堆积之间的叠压关系来判明,这种地层学方面的证据似乎较之包含物的类型学分析更具说服力。在实际工作中明确带着这样一种课题意识,在堆积状况较为理想的情况下,很容易将平列单位的叠压关系揭示出来。考古学界中广泛流传着苏秉琦先生曾讲过的一句话,“在考古工作中,你只有想到什么,才能挖到什么。”先生所指,应当就是田野工作中预先想到并能得到验证的明确的课题意识。
欲精确地将平列单位中的叠压关系揭示出来,有两点至关重要。
其一是对剖面的格外关注,特别是对平列遗迹之上及相接处堆积剖面的观察。这段剖面很可能保留有取土、抛土与堆土轨迹方向等方面的关键信息,田野发掘中所见到的堆积虽然都是静态的,但对其堆积过程的动态复原往往能窥知其形成机制与时序。探方四壁的剖面就是极佳的观察点,而在探方内部,在不破坏各类堆积的前提下,也可以于发掘的过程中适时地打出若干条剖面,以更好地掌握发掘区域的堆积形成过程。相对而言,上述这些信息在平面上较难捕捉。因为在实地操作中我们常常将注意力放在不断刮面以画出遗迹范围之上,对于平列的两个或多个遗迹之间那片区域堆积关系的关注度往往不够。甚至在刮面的过程中将平列遗迹之间标示抛扬方向的那部分堆积完全清理掉了,也就在平面上失去了获取相关线索的可能。对此就需要不断完善工作理念,通过更为精细的发掘以从堆积中提取更为丰富的历史信息。
其二是对平列遗迹内部或上部堆积性质与来源进行细致剖析。发掘工作要求实事求是地划分遗迹内部的堆积层次,通常在做这项工作时多停留在了划分与描述堆积这一层面,对不同层次堆积形成始末的追问与解释则尚显不足。如对其上或其内堆积倾斜方向及土壤颜色、质地与结构等进行全面研究,完全有可能究明堆积的来源,进而为不同遗迹间年代关系的解析提供有力的证据。
洪河遗址考古发现的反思
洪河遗址的考古发现在考古地层学维度给予我们许多启示,同时启发我们从一种新的视角与思路出发,对以往的有关发现作一些新的反思,或许就能获得不一样的理解与认识。
就已有的中国东北地区新石器时代考古材料而言,同一文化两条环壕紧邻分布的情况并不罕见。
例如,赤峰市林西县白音长汗遗址二期乙组遗存系两处南北分布的环壕聚落,两处环壕聚落都发现有二十余座房址。由于这些房址均处于兴隆洼文化晚期(距今7500年~7200年),所以过去对于这两处环壕聚落所作的相关阐述——如生活在两条环壕内居民的关系——几乎无一例外是在共时的语境下进行的。这种分析当然是有其合理内核的,不过洪河遗址的发现使我们不得不思考另一种可能,即在长达300年的时间跨度内是否有可能发生两个聚落的兴衰交替?假使如此,曾经在同时的前提下所得出的一些结论就需要重新认识了。当然,白音长汗遗址的发掘已结束三十余年,已无法从实地获取验证这种猜想的条件,但在研究相关问题时还是应该考虑到两座环壕聚落存在历时性差异的可能。
赤峰市敖汉旗西台遗址发现有两条南北相邻的红山文化长方形环壕聚落,南部的大环壕四面合围,北部的小环壕北、东、西三面挖建独立的壕沟,南面则直接利用大环壕的北壕。给人的直观感觉是,小环壕似乎是后期拓展出来的,当然这仅是一种逻辑上的推测而已,对这一问题的判定还是要借助于更具说服力的材料。发掘简报所公布的两条环壕内出土的陶器整体具有红山文化中期的特征,但位于小环壕内F3出土陶器则呈现出显著的红山文化晚期风格,作为发掘者的杨虎先生对此早有论及。因此,至少不排除小环壕整体略晚于大环壕的可能。
总之,本文基于洪河遗址考古发现所作的讨论意在说明,无论是大到聚落与聚落之间的环壕,还是小到作为聚落基本构成要素的房址,即使它们都处于平列的状态之中,也要充分注意到它们之间的生命史存在时差的可能性。对此还是要寄希望于不断提高田野考古工作水平,通过对堆积的细致观察与深入解析,从中获取破解难题的密码,洪河遗址的相关发现就是我们在这方面所作的尝试并取得的成效。
平列单位中叠压关系的揭示是在田野考古实践中对考古地层学的进一步完善和发展,归根结底是为了将考古学最重要的年代问题搞清,从而为其他各类问题的研究与阐释夯实基础,考古学对于这些方面的探索将一直在路上。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中国东北地区龙山时代至夏时期的文化与社会研究”(项目编号:25CKG008)和教育部人文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齐齐哈尔洪河遗址发掘资料整理与综合研究”(项目编号:22JJD780010)的阶段性成果。作者单位: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