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7日，国际古迹遗址日前一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鄂西武陵山深处的唐崖土司城址已响起咚咚的鼓声。

“起——舞！”随着一声悠长的吆喝，十余名头戴彩绘木雕面具、身着土家族传统服饰的年轻舞者，从“荆南雄镇”牌坊下鱼贯而出。他们的面具或怒目圆睁，或笑容可掬，步伐刚劲有力，时而如猛虎下山，时而如白鹤展翅。这是土家人从土司时期就世代相传的祭祀仪式舞蹈，今天在世界遗产地唐崖土司城址的露天舞台上，被原汁原味地呈现。

这些年轻的舞者大多是“90后”和“00后”，他们把祖辈的舞步踩进这600年的石头城里。领舞的小伙是土生土长的唐崖人。“我爷爷就会跳，小时候觉得面具吓人，现在觉得那是我们这座城的历史记忆。”他擦了擦汗，笑着说。就在他们身后，张王庙的石人石马静默伫立，仿佛也成了这场穿越时空演出的观众。

让活态文脉从“陈列”回到“日常”

这场名为“土司一城，中华一脉”的全景直播，是湖北省文物局“文物说荆楚”系列活动在4·18国际古迹遗址日的重磅策划。持续6个多小时的云上之旅，让600年的土司城址从历史深处走进千家万户。与普通直播不同，本次直播刻意放慢了节奏——不是走马观花的打卡，而是让活态的文脉“长”在遗址里。

唐崖土司城址作为世界遗产，其价值是多维度的：它见证了中央政权对西南少数民族聚居区“齐政修教、因俗而治”的管理智慧，体现了土司制度下多民族文化的交流与融合；城址依山就势的选址布局、石砌街巷与衙署建筑，展现了山地人居环境建设的杰出技术；而流传至今的傩面舞、南剧、吊脚楼营造技艺等活态文化，则是土司时期社会生活、宗教信仰、艺术审美的生动遗存。正因如此，唐崖土司城址的长期目标，是建设成为“土司文化的展示中心”“土司制度的研究中心”与“土司遗产的保护中心”，让遗产地不仅是一处供人参观的遗迹，更是一个能够系统呈现土司文化内涵、持续产出学术研究成果、科学保护遗产本体及其环境，并为公众提供深度文化体验的综合性平台。

“这些传统仪式和技艺不只是博物馆里的展品，更是土家人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咸丰县委宣传部部长田应贵说，“这次特别选择了傩面舞、南剧、土家吊脚楼营造技艺等具有土司时期文化特征的活态表现形式，把它们从舞台搬回遗产地，让表演者在真实的石街石巷里呈现，让传承人在老宅前讲述。世界文化遗产的‘形’，需要依托这些活态的文脉来传递其‘神’，形神合一，遗产的历史价值、艺术价值与精神价值才能真正被感知。这也是我们打造‘展示中心’‘研究中心’和‘保护中心’的初衷，让唐崖成为读懂土司制度的一把钥匙，也成为守护土司遗产的典范。”

让“活态遗产”活得有质量

“世界文化遗产的保护，不能只靠‘守着’。我们要让它的价值被更多人看见、理解和传承。”唐崖土司城址管理处主任申艳，在活动现场一边协调着直播流程，一边不时驻足观看，她说，管理处近年来一直在围绕一个清晰的目标努力——将唐崖土司城址建设成为 “土司遗产的保护中心”“土司文化的展示中心”和“土司制度的研究中心”，实现保护、展示、研究三位一体。

“保护中心，是基础和底线。土司遗产是不可再生、不可替代的资源，我们首先要做好遗址本体的科学保护、日常监测、环境整治，建立完善的遗产档案和预警机制，确保这处世界遗产能够长久传承。”申艳进一步解释，“展示中心，不是建一个大的博物馆，而是让整个遗址本身成为一个开放的、活态的展示场。城墙、衙署、墓葬、石雕是静态的展品，傩面舞、南剧、吊脚楼营造技艺是动态的展演，两者结合，才能完整呈现土司文化的全貌。研究中心则要依托遗址本体和文献档案，联合高校和科研机构，持续开展土司制度、土司历史地理、土司时期民族关系等课题研究，让唐崖成为学界公认的土司制度研究基地。”

“保护中心的落脚点是‘守得住’，展示中心的落脚点是‘看得见’，研究中心的落脚点是‘说得清’。”申艳总结道，“只有把这三条腿都走稳了，唐崖才能真正‘活’在当下，而不是‘火’在一时。”

从“土司后裔”到“申遗亲历者”：

每个人都是遗产价值的载体

直播中，三个特殊人物的讲述，让唐崖的遗产价值有了更深的注脚。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李世愉在土司城址讲堂上说：“土司是中央任命的地方官。唐崖土司覃氏世代忠君爱国，曾奉调远赴东北抗击外敌。‘中华一脉’，在这里有实实在在的物证——这就是唐崖土司城址所承载的政治价值与国家认同。未来，这里应当成为全国土司制度研究的重镇，也要在土司遗产保护方面发挥引领作用。”

唐崖土司第23代后裔覃茳坤说：“我希望唐崖不仅是学者研究的地方，更是每一个普通土家族人能找到根的地方，也是我们祖祖辈辈留下的遗产得到最好保护的地方。”

唐崖申遗亲历者、恩施州文旅局原副局长白斌，回忆了2015年申遗冲刺时的场景，他说：“唐崖能成为世界遗产，是全体土家人、全体湖北人的骄傲。现在看到它朝着保护中心、展示中心、研究中心的定位一步步迈进，我觉得当年的所有付出都值了。”

他们的讲述，通过直播镜头传向千万观众。弹幕里不断飘过：“泪目了”“原来世界遗产背后有这么多人的付出”“想去唐崖看一看”。

两岁女孩眼中的唐崖

直播接近尾声，夕阳把土王墓的石阶染成金色。

人群渐渐散去时，一个穿红色土家小褂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跑进画面。

她是覃诗画，刚满两岁——唐崖土司第23代后裔覃茳坤的女儿。

覃茳坤蹲下身，把女儿轻轻抱起来，让她能够摸到石马低垂的耳朵。小女孩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冰冷的石头，然后突然“咯咯”笑起来，回头冲爸爸喊了一个字：“马！”

在场的人都笑了。有人轻声说：“这是唐崖的第24代传人。”覃茳坤抱着女儿，在夕阳下站了很久。他说：“但等她长大了，我会告诉她，这里是你祖先生活过的地方，这片石头城，就是我们家的根。而且，这里正在成为让全世界了解土司文化、研究土司制度、保护土司遗产的地方。”

远处，最后一阵鼓声消散在武陵山的暮色里。石阶上，还留着舞者踩过的痕迹；牌坊下，孩子们宣誓时的童声似乎还在回荡。

一座世界遗产的最大价值，就是让一代又一代人，还能在这片石头城上，认出自己的来处，同时从这里出发，走向更科学的保护、更深入的认知与更广泛的传播。

（作者单位：湖北省文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