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际博物馆协会（ICOM）成立80周年之际，2026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被设定为“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Museums Uniting a Divided World），正如国家文物局的通知中所指出，这一主题强调在全球化和多元文明共存的背景下，博物馆应主动担当文化交流的使者，打破隔阂、凝聚共识，推动人类文明交流互鉴，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事实上，在面对全球文化、社会和地缘政治等出现分歧与隔阂的挑战时，博物馆作为联结不同地区、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的桥梁，在开展博物馆的收藏研究、阐释展示与教育传播，促进各文明间相互理解与包容的过程中，秉持怎样的文明观不仅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前提，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博物馆的未来。
所谓文明观，是指思考人类文明若干基本问题、看待世界上不同文明的总体观点和态度。文明观决定了人们如何处理文明之间的关系，以及对人类文明未来发展方向等宏观命题的思考。关于文明观的讨论是人类社会的一个重大问题，“以什么样的文明观对待不同文明，事关人类社会进步，事关世界和平发展。”当前，一些诸如“文明优劣论”“文明冲突论”之类的陈旧观点早已被现代社会所反思与批判，中华民族历经数千年孕育形成的文明观正在焕发出愈来愈旺盛的生命力。中国倡导的以平等、互鉴、对话、包容为核心原则的新文明观，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包容超越文明优越，将有助于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使世界走向更好的未来。
基于新文明观的视野，结合2026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我们再重新审视国际博协2022年版“博物馆”新定义，会发现其中有若干表述具有积极的建设性。正如笔者《在多元与融合中寻求共识——国际博协“博物馆”新定义研读有感》（《中国文物报》2022年9月20日）一文中所述，新定义的亮点就是在“怎么做”“有什么价值与意义”等方面的新发展，也就是博物馆的“价值”和所提供的“体验”。在“价值”方面，主要包括“可及性”“包容性”“多样性”“可持续性”等，反映了在经济社会高速发展的当代社会，大多数博物馆界同仁所关注与思考的内容，在“体验”方面，新定义在2007版基础上，增加了“反思/思考”和“知识共享”等。我们可以发现，国际博协所倡议的博物馆新理念与新文明观有若干契合之处，以下从四个维度谈一谈新文明观视野下博物馆如何成为“联结世界的桥梁”。
以博物馆的可及促进文明平等
博物馆的可及性是国际博协在新定义中明确强调的重要特性。对可及性的践行，既是当代博物馆对“文明交流的使者”这一具体社会角色的担当，也为促进“文明平等”提供了具体可行的实践路径。所谓文明平等，意味着不同文明背景下的个体与群体，在博物馆中都应当拥有在物理上可接近、在心理上可接纳、在知识上可获取、在背景上可认同的平等机会。其中，前两者是博物馆可及性的最基础维度，博物馆既要消除物理空间、展陈设施等方面的有形障碍，让不同群体能够无障碍地进入博物馆场域，也要主动打破馆舍空间的物理局限，从“馆舍天地”走向“大千世界”，让更多更好的优质文化资源走近每一位公众，让博物馆的文化资源成为全民共享的公共文化产品。至于知识上可获取、背景上可认同，则指向更广阔的文化平等维度，体现了博物馆在展示传播世界上不同文明形态时的“不偏不倚、不抑不扬”，让不同文明都能以平等的姿态被展示、被认知、被了解。就可及性而言，博物馆要自觉摒弃“文明优劣论”等的干扰，审视纠偏在博物馆收藏研究、阐释传播等方面可能存在的狭隘立场，用展现不同文明的特色来传递文明平等的理念，用平等的态度给予不同类型和发展阶段的文明应有的尊重。
以博物馆的多元体现文明互鉴
文明互鉴的前提是文明的多元共存。博物馆在收藏、研究、阐释等方面的多元化属性，使其天然成为守护与展示人类多元文化面貌、推动文明间交流互鉴的文化场域与社会空间。针对博物馆的收藏而言，我们就不能单纯以器物的审美意向、价值高低等作为主要衡量标准，还可以从展现人类文明的多元化、多维度这样的理念，将实证不同文明形态及其生存环境，具有自然、社会、文化等多重价值的物证材料都纳入博物馆的收藏范畴。对于博物馆的研究而言，则可以将关怀的触角延伸至更广泛的集体记忆主体，让博物馆的研究过程也成为一个倾听多元声音的过程，通过消弭阶层、地域与族群等的界限，使博物馆成为跨越不同文明、联结彼此情感世界的桥梁。对于博物馆的阐释展示来说，则可以通过展览的策划使观众与展品在展览所构建的文化空间中感受人类文明的异彩纷呈，感知不同文明的智慧与底蕴，理解文明的多样性与独特性，从而以包容之心体悟各美其美的新文明观。
以博物馆的体验激发文明对话
博物馆是承载文明记忆的空间，博物馆带给观众的丰富文化体验是打破文明隔阂、激发深度文明对话的重要纽带。博物馆可以依托馆内包罗万象的藏品资源和研究成果，通过陈列展示、讲解体验等形式给予观众潜移默化的文化熏陶，也可以通过再造历史语境与文化现场，为公众提供一个直面他者、审视自我的文明对话空间。以博物馆的文化体验为媒介，能让文明对话更具温度、更接地气，让观众在近距离的观展与具身感知中既真切地感受到文明之间的对话，也沉浸式地体会到文明交融中的美美与共。如今的博物馆早已跳出静态陈列模式，博物馆与数字技术的结合，通过云端传播、线上体验、沉浸互动、场景活化，以情景化、交互式方式呈现出不同文明的独特魅力，以丰富多样的应用场景使文明对话呈现出更为生动、鲜活的面貌，也提升了观众的参与感、互动感，让公众成为文明对话的参与者与意义的共创者，让多元声音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广阔视域下交汇共鸣。
以博物馆的伦理倡导文明包容
众所周知，在国外早期博物馆的收藏过程中，一些藏品来源的合法性受到质疑，这也往往成为近年来不同国家和地区博物馆之间争议的热点。因此，国际博协所倡导的“博物馆以专业、道德（符合伦理）的方式进行运营和交流”理念，对于促进文明包容有着非常积极的作用。将伦理观念引入博物馆的工作领域，可以让博物馆界直面与正视问题，在实践中逐步形成更符合道德规范与伦理界限的工作原则。我们可以观察到，法国国民议会于2026年4月全票通过了旨在简化殖民时期掠夺文物归还流程的立法草案，这不仅标志着法国在文物返还领域从“一事一议”转向制度化追索，而且也代表了博物馆伦理在促进文明包容中所发挥的作用。除此之外，博物馆在阐释、展示与文化传播过程中，以什么样的立场来解读展品信息，也会因主观视角的不同而出现很多分歧。所以，在博物馆的藏品收藏、展览策划中，要客观呈现不同文明，让各类文明都能得到公正展示与理性解读；在博物馆的文化传播中，要向公众传递向善的价值理念，引导人们尊重多元文化、理解文明差异，以伦理道德涵养包容之心。
综上所述，从博物馆的可及性到多元性，从文化体验到伦理思辨，新文明观视野下的博物馆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包容超越文明优越，将会成为跨越时空与文化、“联结世界的桥梁”。
（作者单位：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