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器是我国出土数量最多、型式最丰富的遗物,是史前考古学研究中不可或缺的研究对象。其中,陶器形态作为陶器的五大要素之一,历来受到最多的关注,特别是在陶器组合类型丰富,形态变化明显的区域,器物特征是分期断代的重要标志。而同属于陶器主要表征的陶器纹饰(以下简称陶纹),作为陶器最重要的附属部分,承载着先人生活的关键信息,可以说,它的产生、发展与当时的生产力水平、社会演进、审美意蕴、认知观念等息息相关,折射出古人丰富的内心世界,是反映史前生活图景的一面重要的镜子,在史前考古学研究中同样具有关键地位和作用。
陶纹研究价值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一是可以为研究考古学的文化分期与交流提供帮助。尤其是在一些陶器种类单一、器形简单的史前考古学遗存研究中,陶纹存在不可替代的研究价值。不同时间和空间范畴内发现的陶纹往往具有自身的特色,纹饰种类、分布位置、排列方式、数量多寡等都是判定遗存性质、推定文化亲疏、探究人群动态的重要线索。二是研究先人制陶工艺进程的重要媒介。陶纹具有防滑、加固陶器器壁和增强陶质的实用功能,例如,在陶器表面不断拍打,会大幅提升器壁致密度,使陶器更结实、耐用。因此,陶纹更深层次地体现出史前制陶技术的发展水平,是史前制陶技术演进的重要表现之一,与另外三个陶器要素(陶质、陶色、制法)共同构成制陶技艺的关键表征和考量因素,李文杰的《中国古代制陶工程技术史》是此方向的代表成果。三是一定程度上具有表达文化认同的作用。某些考古学文化中特定纹饰的高频率出现,应该是反映特定人群共同的文化追求,如高庙文化中发现的由戳印篦点组合而成的兽面纹、八角纹和鸟纹等,具有极其强烈的神秘色彩,发掘者认为有祭祀的功用,承载着浓烈的宗教意味。四是探索古人精神世界的一把钥匙。陶纹具有美化和装饰器身的作用,有时还附带符号属性,是古人将现实生活上升到精神追求的创造,蕴含着丰富的审美和文化底蕴,具有厚重的艺术与人文价值。值得注意的是,史前陶器纹饰往往采用对称、反复、交叉、等分、重叠等艺术手法,形成一定的韵律感和协调性,给人以不同的审美享受。
目前,已有众多学者从不同维度开展了以陶纹为切入点的史前考古学研究。或是聚焦于某个考古学文化中的陶纹风格分析,如高忠晓认为大溪文化的陶纹题材来源于先民编织、捕鱼等生产活动的现实写照和自然现象的真实反馈,指出施加陶纹的位置、数量与生活习惯和实际用途密切相关,同时追求纹饰与器物的相辅相成和对称、主次等艺术效果,形成独特的设计风格;或是系统梳理某一地区的特色纹饰发展脉络,如彭适凡关注到南方地区长时段存在的几何印纹陶,详细论证了其从史前到秦汉的演变过程,并全面概述区域内各分区的不同特征、类型、传播等内容,指出原始拍印技术的产生是陶器制作与审美需求共同作用的结果;或是通过分析纹饰特征来探讨文化间的亲缘关系,如杜占伟等发现辽东地区的水洞下层文化、后洼上层文化和小珠山中层文化都广泛施有刻划的横线纹、短斜线纹、人字纹等,应当属于一脉相传的同一文化系统,并以此为基点探讨该文化系统与周边考古学文化的关系;或是关注不同考古学文化中陶纹的承继与发展,如盛起新认识到崧泽文化和良渚文化两个看似不同的纹饰系统实际上存在相承关系,良渚文化中陶纹的部分元素来源于崧泽文化的编织纹,之后演变为独特的“良渚模式”,并在此基础上改造、加工,成为玉器纹饰的重要组成部分;或是致力于陶纹的重要类别——彩陶的研究,如赵宾福等将东北地区新石器时代的彩陶花纹样式整体分为12类,并划分出4个阶段,得出东北地区“在积极吸收外来彩陶的同时,自身也进行了创造”和“向外输出”的结论,进而论证“彩陶成为连接新石器时代不同族群生活、艺术和思想的纽带”这一观点;或是立足陶纹类型学开展研究,如周丽将成都平原的史前陶纹分期,揭示其发展过程,提出纹饰具有一定的保守性,其发展进程与陶器形态的变化并不完全一致的观点,并在此基础上讨论成都平原史前文化的渊源。
伴随着科技创新与方法革新,陶器研究领域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革。显微分析、X射线衍射分析、化学成分测定等技术手段的引入带来了诸多变化,如通过解析陶器的成分或结构,更准确地判定陶土来源,追溯陶器产地和利用计算机图像处理技术智能识别、计量岩相切片中的矿物,使大规模处理数据成为可能。这些变化自然而然地对陶纹的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部分研究突破传统。有学者运用统计学方法将陶器纹饰和陶器形态量化处理,从数据的角度解读陶器发展与纹饰变迁,结合定性和定量两个研究尺度释读史前人群的生产与生活状态,逐步趋近“透物见人”这一考古学的研究目标。在此情境下,围绕陶器生产标准化或专业化的讨论成为一个重要议题,其中评判专业化生产水平的一项重要指标就是陶器器表装饰的统一性,陶纹无疑成为这一研究领域的重点关注对象。陈继玲等基于哈民忙哈遗址出土陶器纹饰的分析,表明该遗址已经形成一定程度的半专业化生产模式,揭示出常见的陶纹是为了提高效率在生产过程中出现的附加品,而非制作者主观意识上为装饰进行的刻意行为。同时有些学者采用实验考古的方法复原陶器的生产过程,解析陶纹的施纹工具与方式,如西北大学的硕士陈秋菊以东南沿海的贝制纹饰为研究对象,通过实验考古,模拟出贝齿印纹、贝划纹、螺印纹这三种典型纹饰,并探究其类型、分布、发展过程及背后的原因和文化内涵。与此同时,在微痕分析技术的推动下,陶纹研究的精度得以大幅提升,发现愈来愈多陶器表面残留的加工痕迹,最近有研究成果表明留存的指纹印迹能够为阐释陶器生产中的组织分工体系提供线索。
现阶段,史前陶纹研究已取得可观成果,与此同时,也存在一些问题值得注意和改进。陶纹按特征可以分为阴纹、阳纹和彩绘三大类,但是落实到具体的考古发掘简报或报告中,不同的撰写者有不同的命名体系和习惯,有人按照制作方式归为拍印、刻划、镂空、彩绘等几类,也有人根据纹样形态的具象化特征命名为篮纹、乳钉纹、涡纹等。这种类别混淆和命名方式不统一的情况严重阻碍了基于更大时空范畴的陶纹研究,宏观层面的讨论稍显不足。针对这一情况,四川大学的吴闽莹选取新石器时代的绳纹为研究对象,在广泛梳理考古资料的基础上,对中国南方与东南亚这一广阔区域内绳纹的类型、年代、分期、分区和谱系等展开系统研究,创造性地提出我国史前陶器绳纹“一个系统,两大核心,三次扩散”的观点。实际上,陶纹的制作方式不同、形象各异,有的纹饰还是复合型纹饰,单一标准、不分层次、不成体系的命名是不合理的,也很难支撑更深层次的研究需求,可以明确的是,目前采用的命名方式和体系仍需进一步完善。另外,目前发表的史前考古发掘资料中存在纹饰描述较为粗略、纹饰公布不够详尽、重特殊纹饰轻普通纹饰、重彩绘纹饰轻其他纹饰以及陶纹彩图少线图多等问题,且很多陶纹仅仅以拓片的形式呈现,单一且精细度不足,这些因素为更详尽的分类研究增添了诸多阻力。并且,往往同一种纹饰可能出现在不同类型的陶器上,同一陶器上的纹饰可以分为主体和次要纹饰,呈现出不同的排列方式,同种形态的纹饰在制作方式上也可能存在差异,在陶纹足够丰富的情况下,细致研究也许会有新的收获。同时,作为史前考古学研究中一个重要的交叉领域,陶纹研究吸引了民族学、社会学、艺术学等学科的广泛关注,这些学科从审美意识、符号意蕴、宗教含义等角度阐释纹饰背后暗含的深刻含义。但需强调的是,这些探索与尝试必须建立在层位学和类型学的基础之上,盲目的学科交叉未必助益陶纹研究,秉持“从考古中来,向多学科中去”的研究理念,才能真正实现融会贯通、相互借鉴的学术目标。
陶器纹饰作为物质与精神的结晶,是陶器考古研究领域的重要分支之一。当前的陶纹研究,不仅聚焦在传统意义上的文化互动与交融分析方面,也在不断地革新求变,探索新的研究路径,众多研究逐渐关注生产分析、人类行为方式和社会发展等角度。可以说,陶纹是史前考古研究中不可忽视的宝藏,未来也值得学界投入更多的精力,发掘这一重要遗存在考古研究中的潜力,势必要采纳更多元的研究方法和研究视角。如可以运用数字化技术修复受损陶纹并提取,之后利用3D建模和打印技术实现陶纹的复刻,从而建立中国史前分区、分时段的陶纹数据库,在降低陶纹损耗的同时提升研究精度和广度。此外还可以关注诸如陶纹变化与制陶技术、文化发展进程的先后性、同种形态纹饰背后不同的制作方式等新课题,使陶纹成为真正意义上可以链接史前“物-人-社会”的纽带,促进史前陶器研究的高质量发展。
(作者系吉林大学考古学院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