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86年，赵国迁都邯郸。公元前228年，邯郸归秦，赵国覆灭。自此至西汉初的数十年间，邯郸城经历了多次的动荡与毁坼，城邑范围大幅缩减，西南城区的赵王城被改造成为墓域。东周至西汉邯郸城的曲折演进历程，反映在考古学层面亦有着较为明晰的轨迹。

赵邯郸故城遗址的发现与认识

赵邯郸故城遗址位于今邯郸市区。1940年，邯郸城遗址首次发掘，发掘者认为，城址西南部的赵王城遗址是战国邯郸城，而城址东北部则属于汉代赵都遗址。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大规模考古勘探及局部发掘证实，邯郸城遗址包括隔河相望的两个城区：西南部的赵王城、东北面的大北城。1979年，侯仁之指出赵王城为战国赵都新建之宫城，而大北城是春秋以来的邯郸城，赵迁邯郸之后经过扩建和改建，至汉代时为后赵国的宫城。1984年，《赵都邯郸故城调查报告》发表，其结论与侯仁之的大致相同。自此，战国邯郸城包括赵王城和大北城的双城形态基本格局，成为学界的主流认识。

赵王城遗址包括三座相连的小城，城内保存有多处夯土台建筑基址，这些建筑遗迹的内涵及性质非常复杂。2009年，我们在《赵都邯郸城研究》中推定，赵王城遗址的夯土台基址之中可能存在有汉墓。2014年，乐庆森认为赵王城是赵肃侯的寿陵城，亦即将赵王城的宫城性质改为单纯的陵园所在。2016年，赵王城遗址3号夯土台基址试掘，发现空心砖垒砌的台阶及疑似墓葬。2024年，赵王城遗址2号夯土台基址之下发现大墓，据此赵王城为陵园之说似乎得到了考古验证。

然而，赵邯郸故城遗址多年来积累的考古迹象表明：战国末期前后，赵王城作为都邑功能被废止，大北城回归成为邯郸城的核心；秦汉时期，赵王城全部被改造成为大型墓域，大北城西部被墓域挤占。因此，赵王城遗址的文化内涵及演进轨迹，具有显著落差的阶段性变迁，以及曲折复杂的发展历程。邯郸城在战国至汉代巨变的历史进程中，邯郸归秦不仅是一个关键节点，同时也是赵王城墓域兴起的一个契机。

赵王城墓域年代的推定

2024年，赵王城遗址2号夯土台基址之下，发现中字形竖穴土坑大墓。此后诸多夯土台基址之下，也相继发现大墓。赵王城遗址内墓群的集中发现，引起关于其作为宫城性质的种种质疑。事实上，由于未经发掘，这些大墓的年代及性质尚不清晰，但可以通过相关考古线索进行某种程度的推定。根据赵王城遗址与墓葬的综合情况判断，这些大墓的年代应在东周至汉代的范围之内。如果从理论上进一步分析，赵王城墓域的具体年代，大致应包括以下三个时间段：

其一，春秋晚期至战国早期，亦即赵王城建城之前的墓葬。若此，墓域性质应属于迁都邯郸之前赵氏宗族的墓地。但是，此时的赵氏墓域在邻近大北城西郊的百家村一带，而赵王城地域偏居西南，辟为同等墓域的可能性较小，但不排除有少量墓葬的存在。

其二，战国中、晚期，即与赵王城同时的墓葬。若此，大墓即属于赵王城建筑群的重要元素，其当类似于中山灵寿城、燕下都等都邑的格局，而赵王城的内涵及布局将要重新认识。

其三，秦汉时期，即赵王城废止之后的墓葬。如此，赵王城遗址与墓域则分属于前后两个时间段的遗存。

以上三个时间段的墓葬，理论上可能各自单独存在，亦可能两个并行或三个同时存在，但第三个时间段墓葬的单独存在，则有着较为坚实的考古学基础。这一推论的实证依据和推证逻辑主要如下：

第一，根据赵王城遗址考古年表，赵王城作为都邑功能废止于战国末期。

考古年表这一节点的主要依据是：赵王城遗址城垣内侧防雨排水设施遗迹表明，城垣使用以战国末期为界，分前后两大阶段。

前段：战国中期至晚期，为散水台阶使用时期，此时赵王城作为城邑正常营用。后段：战国末期以后，散水台阶因坍塌土覆盖而废弃，代之以使用排水槽道。严格说来，排水槽道铺设于城垣坍塌土缓坡之上，表明城垣的原本功能严重衰落，已近于废弃以至中止，此亦意味着赵王城作为都邑营用已经废止。

第二，赵王城的废止，是墓域兴起的基础，由此城邑原有功能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战国末期，赵王城废止，其原有都邑功能亦随之彻底转变。赵王城营用的时间与城垣散水台阶时期相应，而墓域的兴起则大致与排水槽道时期相应。换言之，城垣原本功能废止，即意味着城邑营用停止，然后才是墓域的兴起，自此赵王城由城邑性质转为墓域。

第三，赵王城遗址夯土台基址的综合线索显示，其建造年代大多晚于战国末期。

1940年发掘的2号夯土台基址，发现褐色柱础石、走兽柿蒂纹瓦当、米字格空心砖等。2016年试掘的3号夯土台基址，发现米字格空心砖垒砌的台阶、褐色柱础石、变形卷云瓦当等；尤为重要的是，基址南侧平台的铺石层中出有戳印“邯亭”的陶碗残片，此类陶器属于典型的秦器。以上诸多元素的年代，个别可能为战国末期，但大多属于秦至西汉时期。另外，赵王城南侧北张庄至郑家岗一带，分布着“北张庄汉代墓群”，现存十余座带封土的大墓，其应与北面一墙之隔的赵王城墓域存在某种关联，两者或属于同一墓域范畴（图一）。

总之，根据目前所获的考古依据推定，赵王城墓域的主体年代是在战国末期以后，以秦汉之际和西汉时期的大墓为主，但不排除存在少量战国时期的墓葬。

赵王城改造转为墓域的历史背景

赵王城由城邑改造转为墓域，主要源自于历史进程的影响。邯郸归秦之后，赵王城废止。秦末以后，邯郸进入后赵国时期，大约与此同时或稍前，赵王城被改造成为墓域。因此，邯郸归秦是赵王城墓域兴起的开始，也是主要历史背景的起点，而后赵国则是墓域兴起的主因。

赵王城废止的原因，除了秦灭赵之外，主要由于城池的毁坼。战国晚期至秦末，邯郸城经历有三次较大规模的破坏：前两次是秦军围攻邯郸城，第三次是秦末邯郸战乱。公元前209年，武臣在邯郸自立为赵王，自此邯郸进入后赵国时代。秦汉时期的二十余位赵王，以及邯郸城所遭受的战乱，彻底改变了邯郸城的格局。大北城城区大幅收缩，城西百家村墓域向四周拓展，向东延伸至城内西北隅。赵王城彻底废弃而被改造为墓域，并与城南的郑家岗墓域连在一起（即北张庄汉墓群）。兴建于赵王城旧址之上的墓域，在战国时期的宫殿基址之上建造了大墓，在城垣内侧覆盖原散水台阶的坍塌土斜坡上，修建了替代的排水槽道（图二）。因此，赵王城城垣排水槽道大致与墓域的年代相应，两者的兴起正是赵王城彻底废弃的标志。

赵王城墓域的主体内涵及性质，应与秦末与汉代的后赵国紧密相关。赵王城的废弃是墓域开辟的基础，而后赵国王室宗族则是墓域兴起的主因。秦末及西汉在邯郸的诸赵王，其死后的墓地所在，大多缺乏文献的记载。赵王张耳、张敖之墓，或在咸阳，或在正定。赵王刘如意、刘友之墓，皆在长安。其余诸赵王之墓，不详其地。秦汉时期邯郸城周边的城西百家村、城南郑家岗两个大型墓域，应是以后赵国王室贵族为主要成员的墓地，其中或应含有某位赵王。这些后赵国墓域，既是秦汉赵国的重要遗迹，也是东周邯郸城废弃过程中的一个重要标志。

赵王城墓域与城南郑家岗墓域的年代相近，两者宏观上或属于同一墓域。很有可能，郑家岗墓域是赵王城墓域向南蔓延拓展的结果，此后一直延续至东汉时期，最终形成一个规模巨大的城南墓域。

甄别与辨识

长期以来，赵王城遗址考古工作主要集中于城垣及外围，近年开始聚焦于城内夯土台基址群的发掘。由于赵邯郸城遗址延续时间长，文化内涵十分复杂，尤其是东周与汉代遗存经常处于交叠状态，因此，层叠遗迹之间年代与性质的厘清及辨识、原建筑基址与后期墓葬之间复杂关系的甄别及复原等等，无疑需要十分细致而艰苦的考古工作。例如，关于赵王城墓域内的大墓，何者属于择地独立新建，何者是在旧建筑基址之上的改建？墓域兴起之前的赵王城原貌如何？现存夯土台基址包含有怎样的形成轨迹？但由于战国晚期至秦汉之际的陶器特征十分相似，因此交叠混杂建筑遗迹的清理与辨识，存在着年代与性质判定的较多困难。即使发掘一座年代较为明确的大墓，其与墓域及原城邑之间的复杂关系，亦需要进一步辨析与廓清。另外，是否存在建城之前或与城邑同时的大墓？若存在，其与城邑之间属于何种轨迹的时空关系？总之，有关赵王城墓域的许多细节，还有待于今后更多的考古探索。

从城邑到墓域，赵王城遗址复杂的演进轨迹，不仅反映了邯郸都邑功能的变迁，同时也是赵国历史细节的考古学复原。赵邯郸城遗址还有极大的考古学探索空间，城邑总体建筑格局、各类建筑单元的年代及性质等，均还需要进一步地澄清与分辨。

（作者单位：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