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历代艺术家多以稚子嬉游为题，落笔于卷轴、瓷绘、雕刻、版画等各类载体之上，既承载着民间“多子多福、子孙绵延”的美好祈愿，也寄托着文人士大夫对质朴本真、远离尘嚣的精神向往。艺术家们以平和之心、细腻之笔，褪去尘世功利与喧嚣，专注捕捉孩童最自然的神态、最灵动的举止、最纯粹的欢喜，让天真烂漫在尺幅之间永恒定格。
扬州地处江淮，人文荟萃，市井繁华，民俗生活丰饶多姿，为婴戏题材的创作与流传提供了丰厚土壤。扬州博物馆珍藏的一系列婴戏题材文物，跨越清代至民国初年，涵盖绘画、刻瓷等多种艺术形式，题材从春日逐柳、纸鸢乘风，到盛夏争果、秋日折桂、中秋拜月，再至元宵观灯，将稚子欢颜、俏皮神采及童真意趣展现得淋漓尽致。六一儿童节到来之际，让我们一同穿越古今，于古雅笔墨间重拾人间稚趣，永葆天真烂漫。
儿童捉柳图（图1）：柳风逐嬉，稚心逐春
暮春时节，暖风拂岸，垂柳依依，漫天白絮翩然飞舞，铺就了孩童们最烂漫的游乐场。画中稚子，眸光澄澈明亮，身姿轻盈灵动，他们紧紧追随漫天飘荡的柳花，眼底盛满孩童独有的好奇与热忱，惊喜和欢快之情跃然纸上。有的孩童踮起脚尖，双臂高高扬起，小手凌空轻抓，想要留住转瞬即逝的柳絮，眉眼紧绷，带着一丝认真的执拗；有的俯身奔跑，衣摆随风翻飞，脚步轻快急促，追着纷飞柳絮穿梭于柳荫之下；还有的孩童驻足抬手，任由轻柔柳花落于掌心、发间，垂首细看，眉眼弯弯，生出满心欢喜。孩童不懂春日迟暮，只觉漫天飞絮是世间最有趣的玩物，这份纯粹热烈、无拘无束的嬉闹，让寂静春光瞬间鲜活灵动，满是童真暖意。
刻瓷人物屏（图2）：纸鸢凌云，稚趣逐风
此件刻瓷作品，以素净瓷面为纸，用洗练刀笔勾勒春日孩童放纸鸢的欢乐场景，满溢天真烂漫之气。画面中，人物神态各异：或踮脚牵线，身姿微倾，衣袂随风轻扬；或蹲身理线，或拢风助阵，鲜活灵动。三只纸鸢扶摇而上，线条轻盈舒展，与孩童姿态相映，将春风的流动感与孩童的欢快定格。右侧题款“春风早抬举，高拂玉云飞”点明主题。纸鸢扶摇直上、凌空飞舞，长线轻摇，孩童满心都是纸鸢凌云的欢喜，无关俗世烦忧，唯有追风逐云的赤诚天真，寥寥动作间，尽是少年肆意。
整幅作品没有浓艳的色彩，全靠刀笔线条的疏密、刚柔、动静来传递情绪，却将春日郊野的清旷、春风的和煦与孩童放纸鸢的肆意欢喜展现得淋漓尽致。江雨三以匠心刻刀，留住了春日里最动人的童趣瞬间，纸鸢高飞、稚子嬉游，满是无忧无虑的欢快气息，也让传统刻瓷艺术有了鲜活的烟火温度，也将孩童的轻松惬意满布此间。
群婴争葡图（图3）：鲜果垂枝，稚子争欢
此作绘五童于葡萄藤架下嬉闹之景，是晚清婴戏题材的典型佳作。画面布局虚实相生，上半部分以写意笔法绘葡萄枝蔓，水墨晕染间花影扶疏，淡彩轻敷，尽显清润之气；下半部分聚焦人物，以兼工带写之法刻画群童情态：中间两童子相争，势均力敌，互不相让，尤其是绿衣稚童蹙眉睁目，既带着几分执拗，又藏着孩童特有的认真；外围两侧童子分列两边，阵营鲜明，或推搡助力，或拦腰而抱，战况胶着；最妙的是伏地小童，虽跌坐于地却有“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之感，毫无半分委屈，反撑手而笑，憨态可掬。孩童们的衣纹以简练线条勾勒，设色淡雅明快，白、绿、赭色相间，更衬出肌肤的莹润与孩童的鲜活，而掉落一旁的鞋子，更让观者忍俊不禁，感受到群婴争葡大战的酣畅淋漓。
整幅作品以孩童间的嬉闹互动，传递出天真烂漫的意趣，无雕琢之痕，尽得市井生活的本真气息，既延续了传统婴戏图“多子多福”的吉祥寓意，又以细腻的神态刻画，定格了孩童世界的纯粹与鲜活，实为兼具文人意趣与民俗内涵于一体的人物画精品。
儿童折桂图（图4）：秋桂含香，稚童撷韵
清秋时节，庭中桂树亭亭，金蕊缀枝，暗香浮动，温柔了整座庭院。秋日澄澈静谧，而嬉戏的稚子，便是画中最灵动的生机。图中描绘一株盛开的桂花树，孩童们闻香而至，贪恋满庭桂香，一心想要撷取枝头芬芳，模样纯真可爱。其中一名孩童攀折桂枝，洋洋得意，另两名孩童“怦然心动”，急于上前索要，呈现一派天真盎然之态。艺术家原意是以孩童折桂，暗喻“蟾宫折桂”之意，饱含美好祝福。但图中孩童自身却不知文人折桂的风雅寓意，无关功名期许，只为花香动人、花枝好看，这份纯粹干净的欢喜，最是动人，让清冷秋日多了温柔鲜活的童真气息。
中秋拜月图（图5）：皓月当空，稚心祈安
中秋节是我国的传统节日，一直以来很多地区都盛行着中秋祭拜月神（拜月娘、拜月光）的习俗。中秋之夜，人们通常设香案，摆贡品，拜月神，祈福佑。清末民初画家李墅就曾创作一幅《儿童嬉戏图》，生动描绘了孩童们中秋拜月的欢快场景。
图中描绘了中秋之夜，明月高悬，小桥横卧，溪水潺潺。清溪岸边，一画屏立于树丛之间，屏前香案之上琳琅满目，宝塔、香炉、烛台以及莲藕、月饼、柿子、葡萄等各式祭品一应俱全。十余名童子环绕桌案，各司其职，大童布置香案，小童吹吹打打，红烛高燃，一派热闹。他们不懂人间圆满的深意，不知相思寄月的情怀，只是遵从习俗、追随家人，以一颗纯粹赤诚的童心，敬畏星月、期许美好。静谧月夜与灵动稚童相映成趣，温柔了中秋夜色，藏尽人间烟火温情。
此作虽名为《儿童嬉戏图》，却生动直观地展现了当时拜月仪式的场景，亦令观者恍若置身画面之中，深受童真童趣的感染。
八子观灯图（图6）：华灯璀璨，稚童嬉闹
元宵佳节，街巷庭院灯火璀璨，各式花灯玲珑精巧、流光溢彩。八位稚子结伴嬉游，围灯观赏，暖意融融，将元宵佳节的热闹与童真尽数展现。位列“扬州八怪”之一的闵贞，仅以寥寥几笔，便将孩童们在玩耍时的天真烂漫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此作构思精巧，布局巧妙，疏密得当，呈“疏可跑马，密不透风”之势。画面上、下均大面积留白，仅于中部绘八个憨态可掬、神情丰富的童子，全神贯注地聚成一团欣赏花灯。画中共八个小童，似乎两两一组，共分为四组：中间为面对面的两个童子，似正在观赏一盏精美的花灯；右侧的两个小童，好像并不服气，正在密切地关注着另一盏精巧的莲花灯；左侧的两个小童貌似中立派，正在窃窃私语地讨论着谁的花灯更胜一筹；后面两个小童，更像“吃瓜群众”，无论谁的花灯好看，主要就是来扎堆凑个热闹，即使挤不进去，也要扒着肩膀看个究竟，满足一下抑制不住的好奇心。此时此刻，没有规矩礼法的拘谨，只有孩童最本真的欢愉，璀璨灯火映稚容，声声嬉闹满庭芳，定格了古代孩童最热闹纯粹的节日童趣。
尽管观者无法看见更多精美的花灯，也无法听见孩子们讨论的详细内容，却可以通过儿童们天真无邪的表情和动作，感受到花灯的精彩纷呈，现场的热火朝天，以及孩子们快乐到飞起的美妙心情，甚至产生一秒回到童年的感觉。可见，此作既有“窥一斑见全豹”之妙，又收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良好效果，展现了画家敏锐的观察力和高超的艺术造诣。
结语
纵观这六件婴戏题材文物，皆不尚浓墨重彩，不事刻意雕琢，亦无跌宕繁复的情节。创作者以四时风物为背景，以日常嬉游为场景，于举手投足、一嬉一闹、一颦一笑间，捕捉孩童们最自然、最生动的细碎瞬间。艺术家们以沉静而温柔的笔触，写尽稚子本真天性：那份好奇、那份执着、那份欢喜、那份懵懂，无一不是人间至纯至真的美好。岁月流转，光阴迢递，这些历经时光沉淀的婴戏图景，至今仍能让观者感悟最澄澈的童心，领略历久弥新的人间温情与烟火稚趣。
（作者单位：扬州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