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在多方支持下,宣化郑家沟遗址考古工作取得丰硕成果。然而,该遗址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如何发掘的?在考古过程中有哪些趣事?这些问题可能是大家很感兴趣但以往很少被提及的,下面,请让我从一名亲历者的视角出发,为大家讲述郑家沟的考古故事。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说来也是缘分,我竟也是最早接触到宣化积石冢群的考古工作者之一。2021年3月,我随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赵战护副院长、张家口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魏惠平主任一同前往张家口市宣化区开展“冀西北坝下地区新石器时代遗址考古调查”。此次调查的主要目的是寻找与尚义四台遗址相关的具有旧—新石器时代过渡性质的遗存,为探究人类何时从流动走向定居,早期农业如何起源等一系列问题提供基础资料。
我们首先拜访了宣化区文物管理所刘海文所长和王继红书记,想跟他们初步了解一下当地新石器时代遗址的有关情况。在与他们交谈过程中得知,因崞村镇一带要建设光伏发电项目,遂对所涉地块进行了考古调查,但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很多石堆遗迹,周围还散布有碎人骨、蚌片、天河石等遗物。由于此前在宣化地区还从未发现过这类遗存,遗迹内也未出陶器、玉器等具年代指征性器物,其性质与年代一时难以判定,希望调查队能一同前去看看。
于是,当日下午我们即驱车前往崞村镇“一探究竟”。该镇历史底蕴深厚,拥有柏林寺、水泉堡等众多古迹,东北距宣化区约15公里,北距洋河约11公里,南距桑干河约16公里,向东翻越黄羊山就是涿鹿县。随着不停地往山里深入,我们的心也愈发忐忑,为什么有古迹会建在崇山峻岭之间?难道是与长城相关的遗迹?大家感到困惑但也有些兴奋。不久,车停在了一处山坳里,不知又向上攀爬了多久,终于看到了那些让我们“魂牵梦绕”的石堆,那种震撼,至今仍记忆犹新。只见这些石堆规律地分布在雷公山群山之间,平均海拔1100多米,它们或“孤峰耸立”或三两一组,看着石堆周围破碎的人骨,突然,一个念头在我脑海划过,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难道这些是红山文化的积石冢?”“为什么距离辽西300多公里外的宣化会突然出现红山文化积石冢?”“这里距离涿鹿可是只有一山之隔啊,如果这里有,那么涿鹿呢?张家口其他县区呢?”一时间,只觉脑海中有无数念头在汹涌着、翻腾着,将我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确实,能在海拔这么高的山顶发现除长城以外的古代遗迹,这是此行未曾想到的,虽然此次在石堆周围没有发现人骨以外的任何遗物,一时难以判断遗迹年代和性质,不过毋庸置疑,这些确实是古人所留。接下来几天里,我们在完成既有调查任务的同时,也一直在留意,希望能找到更多破解“谜题”的线索。无奈时间紧任务重,只得按照既定路线先前往赤城县,但在离开时我们提了两条建议:一是做好新发现遗址点的文物保护工作,二是要注意在宣化其他区域是否也有这类遗存,新发现多了,可能离“解密”也就近了。
果然,不久后的2021年底,恰逢全省考古工作年终汇报会在石家庄召开,王继红所长从宣化带来了好消息。他们在西起塔儿村乡,东至庞家堡长达80公里的山间新发现了形制各异的积石冢100余座。看着她手机里不断闪过的精美玉器照片,我由衷地替她高兴,这是他们历经千辛万苦,不知攀登了多少座高山,翻越了多少道山梁才好不容易寻觅到的“胜利果实”啊!
驽马不堪蒙锦绣,感恩唯有泪沾衣
到了第二年秋季,也就是2022年9月,我终于有机会再次前往宣化,第一次见到了这5000年前古人在山顶的“杰作”。
作为一名考古工作者,初次站在郑家沟一号积石冢上,直面这庞大的古代建筑时,我首先思考的是“如何才能科学、有效地发掘眼前这一大堆杂乱无章的石头?”以往,我们考古发掘面对的均是埋在土里的各类遗迹,只要能熟练地运用好地层学,布好探方,一层一层往下揭露即可,其中讲究的是辨认土质土色的“功夫”。然而,此次面对的是这样一大堆“石头疙瘩”,到底要怎么发掘?一时感到很茫然,丝毫没有头绪,也替刘海文所长发愁。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到了2023年末,我正带队在涿鹿县开展新石器时代遗址考古调查。张文瑞院长例行来到涿鹿对调查工作进行调研检查,临走前他突然对我说“小龚,你毕业后来院里工作也有多年了,我打算让你明年开始负责宣化郑家沟遗址考古发掘工作,不知你愿不愿意?”我一时被这个消息震惊得手足无措,只得呆愣站在原地,见我长时间没有回应,张院长补充道“你不必过于担心,我已经过慎重考虑。一是你在四台跟赵战护历练多年,对于什么是基层考古,如何主持考古工地已然‘心中有数’;二是你研究方向本是新石器时代考古,红山文化你再熟悉不过,交给你我也放心。看着你们这群年轻人一天天成长,是我最欣慰不过的。所以,自信一点,年轻人,终有一天你要站在台前面对这些,尽管放手去干吧。”
看着领导满是期许的目光,我只觉胸口涌出一股暖流,但想到自工作以来在尚义渡过的多年时光,一时许多美好回忆涌进了我的脑海。作为一个从小在辽西山区出生、长大的孩子,我对草原有着莫名好感,小时候的我总是爬到家后面的山顶,向北遥望,想象着草原的壮美与辽阔。直到毕业多年后,终于有机会长时间在草原上驻扎,并从事我最爱的考古工作,一时竟感到人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想到即将离开我最爱的草原,前往下一个陌生的地方,迎接全新挑战,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有离开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迷茫,只得硬挤出一个笑容,回应道“我试试看吧。”就这样,既是“临危受命”也是“赶鸭子上架”,在2024年春季,我从坝上来到了坝下,开始负责郑家沟遗址考古发掘工作。
幸托骥尾襄盛举,衔环结草谢深恩
初到宣化,可谓“两眼一抹黑”,院里只我一人,连个吃饭、睡觉的地方也没有,何谈开展考古工作?现在想来,多亏了市考古所魏惠平和李军主任,凭着多年在尚义四台“衣同袍,寝同眠”的革命友谊,他们先帮我跟塔儿村乡政府“号房子”谈好了租金,自此才有了落脚点。随后,又帮我一起收拾屋子、规划院子,找郑家沟村支部书记谈考古发掘用地相关事宜,给张家口各文博机构打电话帮我借人组织队伍,甚至跟领导申请将所里暂时不用的旧物什无偿借给我们使用,好一顿折腾,才终于有了一点考古队驻地的样子。不久,尚义四台遗址开工了,他们又马不停蹄地前往尚义,开始了又一年的考古发掘。
与此同时,区文管所王继红所长与张艳霞副所长也一直在为郑家沟考古工作顺利开展而跑前跑后。为了方便考古队用水用电,她们不知跟乡政府沟通了多少遍,为了尽快办理发掘临时用地手续,她们更是一天要跑多趟自规局。见我手下实在无人可用,她们更是将培养多年,具有丰富田野考古发掘经验的技工们送到了工地,供我调配。即便如此,她们仍对我说“小龚,知道你这人比较腼腆,平时也不爱说话,总怕麻烦我们,但你不用不好意思,只管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考古发掘之中,其余一切事项可全交给我们,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我们能出人出人,能出力出力,大伙儿就是你坚强的后盾!”
至此,发掘前的准备工作才终于告一段落,但因我常年在坝上参与尚义四台遗址考古工作,其间仅在2022年前往参观过一次郑家沟,所以对它的具体情况并不是很了解。虽然我曾在蒙古国发掘过青铜时代石板墓,也曾在句容清理过战国土墩墓,在临江接触过高句丽积石墓,但独自面对红山文化积石冢还是头一次,怎么办?只得向专家请教。刘海文所长,是河北考古学界老前辈,即使退休多年仍笔耕不辍,每日亲自参与考古资料整理,从测量、描述,到拍照、绘图,全部亲力亲为,其对待学术之严谨,孜孜不倦之精神,令我汗颜。
我与刘所虽并不陌生,却也谈不上熟悉,只是以往来宣化时与他打过几次照面,但从未真正坐在一起,有过更多更深入地交流,且他对于宣化积石冢群的发现与发掘有着“开创”之功,已然快到“瓜熟蒂落”之际却突然“临阵换将”,来了一个才参加工作没几年的晚辈,难免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嫌,此乃学界大忌,也不知他如何看待此事。无奈,时间不等人,工作仍要继续,我只得硬着头皮,怀着忐忑心情向他请教,没想到刘所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他这些年实践所得宝贵调查经验和发掘心得全部“倾囊相授”,甚至将初步整理完成的调查报告和发掘简报打印成册供我参考,真可谓是毫无保留。
然而,即使从刘所处取得了“发掘秘籍”,但距熟练掌握,直至运用自如仍需一段很长距离。我只得一边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紧张的现场发掘之中,边动手边摸索,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不断总结经验,一边找来牛河梁遗址发掘报告,结合着求学至今积累的十余载田野考古经验,反复认真研读。同时,刘所也几乎每周都会来到工地上与我交流最新研究进展,并一起探讨发掘中的“得与失”,对我给予指导。如此,经过了两年多努力,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考古发掘工作终于完成。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当前,宣化郑家沟遗址与冀西北地区红山文化考古工作虽取得了一些成绩,但研究工作才刚刚起步,未来道路仍旧艰险漫长。不过,非常幸运的是宣化区委、区政府对于文物保护工作高度重视,不仅在短期内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采取增设物理围栏、加装监控、派专人定时巡护等一系列措施,使得境内100余座积石冢均得到了应有保护,为后续考古发掘、研究工作保存了珍贵资料,还计划通过搭建文物保护大棚、博物馆升级改造、编制遗址保护规划等方式,使得考古成果能够尽快完成转化,更快、更好地展示在公众面前,惠及当地百姓。他们更是将目光投向了“远方”,与河北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第三地质大队合作,探索人造卫星、无人机、机器狗在文物保护过程中的应用,将来有望与矿山监察、国土资源监测共享同一平台,对文物点进行全天候不间断巡查,为文物保护工作建立长效机制。
但也无须讳言,未来我们仍有许多工作尚待完成。每当我外出开会,与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们同场发言之时,均感到身上有如“千钧重负”,尤其是研究“红山文化”问题的学者们提问之际,那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几乎令我窒息。辽宁和内蒙古两省区在过去几十年时间里,通过调查、发掘和研究,已积累了大量资料和成果,不仅研究范围在不断扩展,对既往分析总结的同时也为未来提出了新问题和新方向,对资料的再整理和新认识也为两地开展红山文化深层研究提供了必要条件。
相较之下,河北省红山文化研究基础仍比较薄弱,尚处于原始材料积累阶段,这就导致我们对于“河北红山”的考古学文化内涵仍旧认识不够清晰,学界对于郑家沟这批遗存是否属于红山文化还存在一些争议。但我相信,未来随着考古工作逐步开展,基础材料逐渐增多,研究必将一步步走向深入,“郑家沟”的意义与价值也必定能够得到应有阐释。
回首过去,宣化积石冢群从发现至今已过了五年,在这五年之中,有无数瞬间让我每每想起,均红了眼眶。从冢上始终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工匠”们,到每日起早贪黑,只为把大家照顾得更好的后勤保障者们,再到无论严寒酷暑,均在山顶毅然坚守的“守夜人”们,每个人都为工地做出了牺牲,付出了努力。若郑家沟遗址考古发掘项目取得了任何荣誉,那均是集体努力的结果,考古过程中固然非常辛苦,也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我要感谢每一位参与到这项工作中的人,正是你们的辛勤付出,才使学界有幸掀开了“文明之谜的一角”,一窥“5000年前的神秘”,我为成为郑家沟的一分子而感到骄傲,更为大家所取得的成绩而感到自豪!
谨以此文向多年来持续关心、爱护郑家沟的师友们致谢!更向那些仍常年坚守在田野一线,默默奋斗的考古工作者们致敬!
(作者单位: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