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中期的文人李斗在《扬州画舫录》中品评道：“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肆胜，扬州以园亭胜，三者鼎峙，不分轩轾。”今日以园林蜚声海内外的苏州在清代却以商业发达而为人称道，苏州的端午节庆也与商业息息相关。苏州碑刻博物馆收藏的几方工商经济碑刻详细记录了当时的节日盛况。

龙舟竞渡与苏州商人

说到端午，最为标志性的民俗无疑是龙舟竞渡。得益于发达的手工业、商业与服务业，明清时期苏州的龙舟竞渡在热闹程度上罕有其匹。成书于道光年间的顾禄《清嘉录》与袁学澜《吴郡岁华纪丽》，按时间先后分条记述了以苏州为中心的地区一年中的各种节俗，对于考察清代苏州的端午节俗颇有参考价值。

根据两书记载，龙舟竞渡在阊、胥两门，南、北两濠及枫桥西路水滨都有举办。龙舟平时沉入水中保存，竞渡前后取、存龙舟各有仪式。龙舟本身结构复杂，头部有亭，选端好小儿，装扮台阁故事；中舱伏鼓吹手，两旁划桨十六；船尾高丈许，牵彩绳，令小儿水嬉，类似今日的杂技或花样游泳。划龙舟时有“夺罐头”“打招”等竞赛形式，入夜还有“灯划龙船”。围绕着龙舟竞渡，商家、市民从五月初一就开始互相往来，名曰“拜客”，在划龙舟的塘河周围还会形成长达十天的临时集市，供买耍货、食品之需。

苏州碑刻博物馆收藏有一方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的许公馆捐款碑，因内容不全、位置偏僻，为人关注不多。但细读碑文内容，发现这很可能是某个商业团体参与龙舟竞渡形成的账单。现存碑文中反复提及取龙、修龙、扛龙、龙头皮帽、龙头皮靴、水龙筹、水龙旗等含有龙元素的事物和行为，又有款项涉及油衣、水靴、水桶等与水或防水有关的物品，还采购了锣、叫叫（哨子）、鞭炮、冲锋架子等营造紧张刺激氛围的物品，以及灯笼、蜡烛罩、插烛钉板、蜡烛、砌放蜡烛地坑等各项费用。据此可以得知，这是一项在夜间燃灯的活动，有龙元素，与水有关、有防水需求，竞速而热闹刺激。再与《清嘉录》《吴郡岁华纪丽》对读，该碑文是一份龙舟竞渡账单的可能性很大。

这份账单总额为142.5角小洋、226洋元、46484钱，在晚清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碑文中许公馆位置不详，任蒋桥、跨塘桥位置在今玄妙观与平江路历史文化街区之间，当时是苏州的丝织生产中心。结合《清嘉录》《吴郡岁华纪丽》的记载，猜测龙舟竞渡的背后离不开商业团体的支持与赞助，只是由于碑文的缺失，这方面信息已经无从查考。

端午香囊与苏州药店

端午时节，气候逐渐炎热，为防各种蛇虫瘟疫，古人很早就开始制备香囊随身佩戴，起到驱虫避瘟的效果。苏州府货运便利，服务业发达，又是吴门医派的中心，在调香制粉领域享有盛名，端午香囊也就销量大、讲究多。经过中医药行业的长期探索，端午香囊多用苍术、白芷、菖蒲、冰片等药材。苏州府也形成了各大药店在每年端午当天向市民广送苍术、白芷，供各家焚烧，以避秽祛湿的习俗。

分送药材本属好意，然而清代咸丰年间的苏州药店却因此惹上了麻烦。他们于咸丰四年（1854年）联名向苏州知府控告称：“有等不法之徒，届期来店，昼夜滋扰，强讨硬要。若不与伊，即肆蛮横。切思敬送药料原为好意，今反遭荼毒，实出情理之外。”请求官府出示禁令，以杜绝滋扰、保障正常经营。

清代中期以来，随着人口迅速增长，人口稠密的江南地区资源越发紧张。苏州府永禁各色人等在端午节向各药材铺强讨苍术白芷碑，记载了赴府控告的店家中不乏雷允上、沐泰山等知名店铺，连它们也不能幸免，侧面可见当时社会的物资匮乏程度。

余绪：关帝诞辰

龙舟竞渡的金鼓之声已告消歇，以“划龙舟市”为代表的围绕端午的商业活动并不会立刻结束，因为紧随其后的就是农历五月十三——关帝诞辰。

苏州自明代以来，四方商贾辐辏，各自按籍贯形成同乡会，名为“会馆”；苏州城的各行各业又形成自己的行业协会，名为“公所”，苏州城中就有金华会馆、钱江会馆、镇扬公所等。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吴县永禁官占钱江会馆碑记载“……外供关帝，内奉文昌……”，清咸丰九年（1859年）吴县为七襄公所请官致祭给示碑记载“……设立七襄公所，供奉关圣帝君神像，每逢春秋二祭，应请官为致祭……”，关帝作为武财神与忠义的化身，受到各地商人的普遍崇拜与信奉，同时苏州城内不少行业都以关帝为行业神，如七襄公所、鲁班会、面业、理发业、油店业等。

在五月十三的正日之前，各行各帮已经杀牲、唱戏、举行灯会，开始祭拜仪式的筹备；到了关帝诞辰当天更要燃放爆竹，举行正式的祭拜，如此持续数日。就这样，关帝诞辰接棒端午节日的热闹，商业始终在其中扮演关键角色。节日因商业而热闹，商业因节日而发展，共同造就了“苏州以市肆胜”的美名。 （作者单位：苏州碑刻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