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清代外销象牙扇的研究或侧重于工艺技法的梳理，或聚焦于贸易史与文化交流的宏观论述，而对特定纹饰题材和民俗传统之间关联的个案考察尚不多见。本文以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藏清象牙双面镂雕人物龙舟图扇为研究对象，试图揭示该扇是如何在方寸之间承载龙舟竞渡的文化叙事。

龙舟竞渡源流

关于端午节的起源，历代学者进行了多方面的探讨，有多种观点，其中以纪念屈原之说流传最广，影响最为深远。南朝吴均《续齐谐记》中载：“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水，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筒子贮米投水以祭之。”宗懔在《荆楚岁时记》中亦载：“按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伤其死所，故并命舟楫以拯之。”

龙舟竞渡作为端午节最具标志性的民俗活动，其源流可追溯至更早的古越族水上传统。古越人依水而居，“陆事寡而水事众”，捕鱼捉虾之余常以竞划舟船为乐，由此产生了“竞渡”的原始形态。隋朝杜台卿在《玉烛宝典》中说：“南方民又竞渡，世谓屈沉汨罗之日，并楫拯之。”可见至隋唐之际，竞渡与屈原的关联已深入人心。到了唐代，龙舟竞渡习俗已十分盛行。唐代诗人张建封的《竞渡歌》描绘了当时壮观的竞渡场面：“……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鼓声渐急标将近，两龙望标目如瞬。坡上人呼霹雳惊，竿头彩挂虹蜺晕。前船抢水已得标，后船失势空挥桡。疮眉血首争不定，输岸一朋心似烧。只将输赢分罚赏，两岸十舟五来往……”卢肇亦在《竞渡诗》中写道：“鼙鼓动时雷隐隐，兽头凌处雪微微。冲波突出人齐譀，跃浪争先鸟退飞。”一幅万人空巷、呐喊助威的端午盛景跃然纸上。北宋词人黄裳的《减字木兰花·竞渡》更是脍炙人口：“红旗高举，飞出深深杨柳渚。鼓击春雷，直破烟波远远回。欢声震地，惊退万人争战气。金碧楼西，衔得锦标第一归。”鼓声如春雷般炸响，龙舟从杨柳掩映的洲渚间飞驰而出，万人的欢呼声震动大地，黄裳以“鼓击春雷”的比喻，将端午竞渡的磅礴气势凝固在文字之中，令人读之如身临其境。至清代，岭南地区的龙舟竞渡已达到高度组织化与仪式化的程度。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八《舟语》专门记述广东龙舟形制：“龙舟长十余丈，高七八尺，龙髯去水二尺，额与项坐六七人，中有锦亭，坐倍之。旗者、盖者、钲鼓者，挥桡击枻者不下七八十人。竞渡则惊涛涌起，雷雨交驰，舟去而水痕久不能合，斯亦游观之至侈者。”清初陈恭尹的《龙船行》亦记载了广州龙舟竞渡的盛况：“金声号呶鼓声怒，百里刻期齐竞渡。”极具张力地描绘了号令一出，声震百里，千帆竞发的磅礴气势。

清象牙双面镂雕人物龙舟图扇分析

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藏清象牙双面镂雕人物龙舟图扇（图1），是清代广州外销牙雕工艺的典型作品。该扇以象牙为唯一材质，二十档，扇叶以丝带联系。大骨采用剔地浮雕技法雕刻庭院人物，扇面主体采用拉丝浅浮雕和双面镂雕技法。顶部饰庭院、人物，中部饰龙舟竞渡图与林间高士图，扇面中心椭圆形开光处有留白徽章。此扇雕工精巧、层次分明、繁而不乱。

此扇最精彩的部分莫过于中部的龙舟竞渡图与林间高士图。两组截然不同的画面在方寸之间从容展开，繁而有序、密而不乱，构成一动一静两幅画面。龙舟竞渡图（图2、图3）以人物众多、动作幅度大为主要特征。龙舟之上，桡手坐成一排挥动船桨，鼓手居中而立，双臂扬起的姿态生动形象，船头旗手‌挥旗向鼓手和划手传递指令。江面水纹以多条细密曲线刻出，使水面层次丰富而不破碎。龙舟之外错落分布着若干小型船只，船上人物意态闲适，目光皆投向画面中央的竞渡方向，将观者的注意力集中至竞渡的核心区域。

林间高士图（图4），这类题材在明清工艺美术中大量出现，从瓷器纹饰到漆器图案，从竹木雕刻到象牙制品，高士图始终是雅文化的视觉符号。龙舟竞渡图与林间高士图并置于同一把折扇上，一方面呈现世俗节庆的集体狂欢，另一方面又呈现文人理想的静态意境，完成了对“入世”和“出世”两种生命状态的表达。

外销语境中的端午文化传播

清代“一口通商”时期，广州是中国唯一对外贸易口岸，也是外销工艺品集中生产基地。十三行商馆汇集了大量工艺作坊，专为西方市场生产瓷器、漆器、银器、牙雕、绘画和外销扇。扇面中心留有椭圆形开光，供定制者刻写姓名或徽章，这一设计细节直接证明了该扇的外销定制属性。

黄海妍在《18—19世纪广州外销成扇概述》中提到，“从17世纪晚期到18世纪初期的清代康熙年间，直到18世纪末年的嘉庆年间，从中国出口的折扇都以象牙材质为主，而且工艺精湛，成为名贵的礼品。”在欧洲的社交语境中，扇子是贵族女性不可或缺的随身配饰。在此背景下，来自中国的外销象牙折扇因其珍贵的材质、精湛的工艺和异域趣味的纹饰而备受青睐。值得注意的是，欧洲购买者对中国扇面上的龙舟竞渡图案或许不具备充分的文化认知，他们可能不了解屈原传说，也未亲历过端午竞渡的现场。然而，正是这种文化信息的“不对称传播”，使得龙舟形象以一种图像表达的形式进入了欧洲的视觉文化系统，这种经由外销商品完成的无意识文化传递，其文化传播效果未必弱于直接的文化输出，而是在日常使用中自然嵌入。

综上所述，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藏清象牙双面镂雕人物龙舟图扇，并非局限于单一的工艺史或民俗史范畴，而是将技术、节日民俗和贸易三个方面凝聚在一件器物之上，形成一个可供多维解读的物质载体。从技术维度看，该扇是清代广作牙雕复合技法的集中体现，牙丝铺地、双面镂雕、剔地浮雕技法协同运用。从民俗维度看，龙舟竞渡图的图式选择根植于岭南端午竞渡的深厚传统，从唐代的“两龙跃出浮水来”到清代的“龙舟长十余丈”，龙舟图像承载的是近千年的节俗记忆。从贸易维度看，该扇的外销定制属性使其成为端午文化跨海传播的实物载体，龙舟意象并非通过文字或宣讲进入西方视野，而是作为一件日常雅物融入欧洲社交生活中。

［作者单位：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