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石号”到“新丝路”:长沙窑工艺复兴与湘品出海路径探索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李冠华

在“一带一路”倡议持续推进、国家大力提升文化软实力的背景下,海上丝绸之路保护与联合申遗工作有序开展。依据《“十四五”文物保护和科技创新规划》,海丝申遗既是文化遗产保护工程,也是展现中华文明特质的重要窗口。长沙铜官窑作为湖南唯一纳入海丝申遗“陶瓷摇篮与廊道”核心主题的史迹点,深挖其历史价值、推动工艺复兴,是助力湖南打造内陆地区改革开放高地的有力实践。长沙铜官窑坐落于长沙市望城区铜官片区,窑业兴盛于唐五代,是古代知名民间瓷窑,学术界称其为长沙窑。其烧制技艺2011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遗址公园2013年获评国家考古遗址公园。集考古遗址、非遗技艺、文博资源、地域文化符号于一身的复合属性,让长沙窑具备了技艺活化、产业培育与国际传播的坚实基础。

历史回眸:长沙窑的文化价值与历史地位

在中国陶瓷发展史上,长沙窑是唐代工艺创新的标杆。业界长期认为其首创釉下多彩,打破了唐代“南青北白”的陶瓷格局。结合近年研究成果,长沙窑经典彩饰工艺实为一次烧成的高温彩装饰,与传统釉下彩存在工艺区别。勇于突破、持续创新是长沙窑与生俱来的基因,也为打造当代特色“湘瓷”品牌提供了深厚历史借鉴。

在文明交流层面,长沙窑是海上丝绸之路文化互鉴的鲜活物证。器物表面的诗文题记、民间警句、印花贴花等装饰,生动还原了唐代民间生活风貌与审美取向。作为外销瓷窑,长沙窑大胆吸纳域外元素,椰枣纹、胡人形象等纹样,形成中西交融的艺术风格。“黑石号”沉船出水数万件文物,其中主体即为长沙窑瓷器,印证了其在唐代海外贸易中的重要地位。2024年,为纪念中法建交60周年,长沙博物馆4件唐代长沙窑文物赴法展出,再度向世界展示千年瓷韵。国内同年展出的“我有方寸心——唐长沙窑瓷器诗文特展”,集结13家文博单位、183件/套展品,全方位呈现诗词、书画与陶瓷工艺相融的艺术特色。2026年,湖南省第六届旅游发展大会(永州专场)以长沙窑为题材,举办“千年遗唱——长沙窑诗文里的唐代社会生活”特展。展览以解析瓷器上的题诗为切入点,从“焰红湘浦、乐府新声、万里商路、风飘绮罗、人间万象”五个方面,系统展示长沙窑作为唐代中晚期三大著名外销瓷之一,在促进唐代经济社会发展,以及中外文化、商贸交流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可以说,长沙窑既是解读湖湘文化的重要实物,也是见证唐代中外经贸、文化往来的核心载体。

从古代产业视角来看,长沙窑是民间产业参与全球化贸易的典范。其产品远销亚非20余个国家和地区,依托江河水系构建起连通海内外的贸易网络。诸多器型、纹样专为海外市场定制,彰显出成熟的商品思维与国际化视野。长沙窑的成功,不仅依托精湛工艺,更在于立足市场需求灵活创新。这套发展逻辑穿越千年,至今仍可为“湘品出海”提供宝贵经验。

现状审视:复兴机遇与挑战

当前,多重政策与产业利好,为长沙窑保护传承、活化利用开辟了广阔空间。国家持续推进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健全传承梯队,推动传统技艺与现代教育融合,同时以文化产业赋能乡村振兴,鼓励文旅融合、创意设计与特色品牌培育。湖南省立足发展布局,推动文旅深度融合,重点扶持“湘绣、湘茶、湘瓷”等特色文旅商品,引导“湘字号”文化产品走向国际。依托良好政策环境,湖南文化产业生态不断优化,新业态、新场景持续涌现,为长沙窑从单一文物保护项目转向综合性文化产业项目,嵌入现代产业体系创造了有利条件。

经过多年发展,长沙窑已形成一定的展示传播和创新探索基础。铜官窑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常态化开展展示、研学、体验活动,依托长沙国家文化出口基地的平台优势,非遗与文创产品出海渠道持续拓宽。与此同时,青年传承人已开始尝试从传统器物向实用器、IP化产品、线上销售延伸,如“青绿彩”茶具、“才华横溢”系列杯具和“嘟嘟长沙兽”等产品,都体现出从文物元素中提炼现代设计语言的努力。这说明,长沙窑并非没有创新,而是已经进入由“技艺传承”向“产业化表达”过渡的关键阶段。

机遇之下,现实挑战同样突出。其一,技艺传承难度高。公开报道显示,制作一件铜官窑陶瓷至少需要6种原材料配比、10多道工序、10多天周期,且窑火、泥料和开窑环节高度依赖经验判断,这决定了该技艺难以用一般工业逻辑快速复制。其二,产品创新较为零散。目前创作多以个体工作室、独立匠人自主研发为主,缺乏系统化研发体系,文博资源向现代生活用品、潮流文创的转化力度不足。其三,出海配套能力薄弱。当下跨境贸易已转向品牌化、合规化、本地化运营,而长沙窑相关产品在知识产权保护、标准认证、海外运营、跨境服务等方面仍存在明显短板。简言之,长沙窑当下的核心难题,是如何将传统手艺转化为具备市场竞争力与国际传播力的成熟产业。

融合路径:传统工艺复兴赋能“湘品出海”

产品布局上,搭建分层分类的“金字塔”体系。塔尖为高端收藏品类,以大师原创作品、古瓷复刻、高端定制器物为主,完整还原传统技艺,彰显艺术与学术价值,树立品牌标杆。塔腰主打生活美学产品,联合设计师打造联名款茶器、花器、艺术摆件、商务礼品,以现代审美重构传统器型与纹样,拓展主流消费市场。塔基面向大众消费,开发日用陶瓷、文创饰品、文具、IP衍生品等,降低消费门槛,扩大品牌受众。分层体系既适配传统瓷艺生活化转型趋势,也契合跨境电商品牌化发展方向。

发展模式上,实行“文化+”与“产业+”双轮驱动。一是深耕文化+旅游,整合遗址公园、博物馆、古街、非遗工坊资源,打造集游览、研学、体验、消费于一体的沉浸式文旅场景,完整展示长沙窑技艺与产业脉络。二是发力文化+科技,搭建长沙窑器型、纹样、色彩数字资源库,运用三维展示、虚拟交互等技术,实现文化资源数字化保护与创意应用,探索个性化定制服务。三是推进产业+教育,联动传承人、院校与市场主体共建实训基地,推行产业导师制度,定向培育技艺、设计、运营复合型人才。四是强化产业+平台,依托国家文化出口基地、跨境电商展会、线上出海平台,构建“研发—展示—交易—服务”全链条闭环。整套路径完全契合非遗保护、文旅融合、数字电商等国家政策导向。

国际传播上,构建适配海外市场的文化叙事体系。长沙窑最有价值的表达,不是单纯强调“古老”,而是突出其“曾经就是全球化商品”的历史身份。核心叙事可凝练为:长沙窑并非被动走向世界,而是早在唐代就以成熟市场意识、跨文化设计能力与规模化生产体系,主动融入世界贸易网络;今日复兴,是在新技术、新渠道条件下,重启这种面向世界的文化创造力。围绕这一主线,重点讲好三类故事:一是“海上丝路上的长沙造”,突出其外销瓷身份;二是“从椰枣纹到现代设计”,突出其跨文化转译能力;三是“从诗文壶到生活器”,突出其从审美器物向生活美学的延续。此类叙事既有坚实考古与文献支撑,又契合海外消费者对文化深度、手工温度、审美独特性的价值追求,更易形成情感认同与品牌共鸣。

总之,长沙窑最值得重估之处,在于它并非单纯“古老”,而是兼具原创工艺、市场意识、海丝基因和跨文化表达能力的历史产业样本。推动其当代复兴,不仅是保护一门技艺、开发一个景区、打造一批文创,更是将湖湘文化中敢为人先、经世致用、向海而兴的精神内核,转化为新时代“湘品出海”的特色赛道与核心竞争力。坚持保护优先、创新转化、品牌引领、系统推进,长沙窑完全有望从“历史名窑”成长为当代湘瓷出海的战略支点,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两创”与文明交流互鉴贡献新的“湖南力量”。

(作者单位:长沙市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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