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建筑史学界,古代建筑研究长期存在一对视角矛盾:一方面,以“中国”、省域或文化圈为范围的书写易于把握宏观特征,却往往忽略内部差异与地域个性;另一方面,以单体建筑或案例群为对象的个案研究精细入微,却难以呈现系统性的历史叙事。刘杰教授的新著《福安古代建筑》试图在两者之间开辟一条新路径——以福建东北部长溪流域核心腹地的福安(县级)市为研究地域,将数以千计、散布于山野之间的乡土建筑遗产汇聚成完整的生动叙事,从有限的地理单元内洞察个性,窥见共性。
本书的主体章节展现了一个体系化的建筑类型学梳理。从城镇与村落切入,进而依次展开民居、祠堂、宗教、文教、交通诸类型建筑研究,涵盖面之广、案例之丰,在同类地域建筑研究专著中并不多见。这部著作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系统记录了一批鲜为人知的建筑遗存,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可资借鉴的“流域建筑史”研究范式,将地理单元内移民、匠作等人文要素与建筑本体分析结合起来,将建筑史研究提升到“环境—人群—技术”互动的社会史高度。
从“县域”到“流域”:
福安地理单元的逻辑重构
“县域”在中国建筑史研究中并非惯常的分析单元。《福安古代建筑》一书表面上以历史上的(1911年以前)福安县为研究的时空范围,实则是以长溪流域为地理逻辑的起点,将福安定位为这一流域的“核心腹地”。长溪流域作为一个相对封闭的地理单元,其水系走向、山脉分布与交通网络共同塑造了内部的文化统一性与周边交流的节点性。作者敏锐地捕捉到其地理特殊性:“闽头浙尾,四固之地”,福安不是建筑文化的边缘终端,而是一个具有筛选、吸收与转化能力的区域枢纽。正如书中所说:“研究闽东地区长溪流域的核心腹地——福安的古代建筑发展演变,其实就是在建构闽东乃至福建古代建筑的发展史。”
这一逻辑在全书编写中得到了体现。在“城镇与村落”一章,研究没有止于形态描述,而是强调回归水系分布对城镇、聚落选址的决定性影响——韩阳城的选址、穆阳因穆水而成为“三省八县”物资集散地等例,无不指向一个基本事实:长溪流域的水文特征塑造了福安城乡空间的基本骨架。在建筑方面,流域水系内的技术联系亦十分明显。例如,本书的“民居建筑”一节阐述了畲族民居“孩儿撑伞”等技术特征在这一区域的表现;“佛教建筑”一节敏锐地从福安的禅寺中观察出佛殿建筑平面从单开间向多开间形制演变的重要线索,并非追求宗教建筑的史诗性描述,而是着力追问区域内社会动因对空间的塑造机理。在深耕已久的编木拱桥领域,作者提出桥梁技术的传播并非孤立的技术史现象,而与长溪流域以银矿为代表的矿产开发等经济活动深度关联:正是银矿开采为宋代闽浙山区带来的国家资本流通,催生了编木拱桥这一高成本、高技术含量的桥梁类型在此区域的集中出现。
这种以流域为分析尺度的研究,使《福安古代建筑》超越了传统地方文物志的格局。它的重要启示在于:在古代中国,流域与水系是建筑文化与技艺传播中不可忽视的单元。作为中国千千万万县域单元的代表,福安因其地理特殊性成为建筑技术网络中的一颗明珠,也为其他地域单元的古代建筑研究提供了方法启示。
移民、匠作与建筑人文基底的生成
如果说“流域”构成了本书的独特视野,那么建筑背后的人文要素,则为古代建筑技术的研究注入了生命力。福安是历史上多次北方移民南迁的重要目的地。从晋代薛氏、唐代林氏、黄氏,到两宋时期大量入迁的士族,每一次移民浪潮都为福安带来了中原的营造技术、礼制观念与审美趣味。本书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并不满足于追溯建筑形式的“来源”,而是尝试解释这些外来文化如何在福安落地、变异并被重塑。
在技术史的书写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在长期田野调查中对当地匠作传统和技艺的关注。本书附录“传统营造技艺调查”中花大量篇幅记录传统木作技艺,如用材与用尺、地盘与架的设计、构件名物方法等。作者为我们呈现了大量匠人手绘图样、施工现场照片等内容,尤其是对于“丈篙”制作方法、大木标号、图样绘制传统、榫卯类型与尺寸等内容的介绍极其珍贵,构成了一套与《营造法式》《工程做法》等官式体系相异而互补的大木作知识体系。从研究中可以看出,这套民间匠作系统并不追求做图放样的精准化,而是强调现场判断、材料统筹与师徒口传,充分体现了匠师对于材料性能、结构体系和空间尺度的理解。
尤为难得的是,作者还关注到大木营造的传统礼俗仪式并加以记录。如“下帖”“请鲁班”“扶”“安中梁”“压梁”等环节,以及桥梁营造中“建桥、择址、择日、挑梁、祭河、上梁、圆桥”等完整桥梁营建礼仪体系,不仅是民间“趋吉避凶”信仰的生动记录,更体现出古代社会在面对大型公共工程时建立信任、分配责任、凝聚认同的集体选择。正是因为人的存在,古建筑遗产不再是束之高阁的展品和生硬的技术名词,而能与当代世俗生活互动繁荣下去。
区域建筑史研究的方法启示
《福安古代建筑》以扎实的田野调查、精密的测绘图纸和跨学科的视野,完成了一个看似“地域性”,实则具有普遍方法论意义的学术工作。书中记录的一手材料是研究福安古代建筑和传统文化遗产的珍贵档案。在研究者多关注宏大叙事的当下,在类型罗列与元素铺陈的叙事惯性之外,还有另一种历史正在山川溪流、桥梁、祠堂,以及匠人的丈篙与墨线中静静展开。此类研究的书写对象不是东京梦华,也非宫殿衙署,而是在宁静的山间小庙梁架墨书中仅留一名的大木匠人,在地方文献中只存姓氏的造桥缘首。刘杰教授团队的工作,某种意义上就是在为这些不起眼的劳动者著书立传。这部书为我们提供的研究方向和启示至少有三点:
其一,在具有内生逻辑的地理单元中厘清区域建筑发展的脉络,在精细化的案例解读中完善中国建筑史的理论框架。朱启钤、梁思成、刘敦桢等中国营造学社的前辈学者,开创了中国建筑史研究的总体框架与方法体系,在百余年研究积累的今天,建筑史研究必然走向对更具内在逻辑的地域单元的精细化研究。那些被山脉与河流自然切割、在历史发展中形成的“小区域”中,仍有广阔的地域建筑技术基因、匠作传承网络待研究发现,他们是检验、修正与丰富既有理论框架以及探索理论边界的实践者。
其二,建筑史研究仍需坚守扎实的建筑田野调查传统。本书的出版,是刘杰教授数十年如一日行走于山川之间的田野工作的集中展示。实践表明,建筑史研究的根基始终在现场——每一处梁架的墨书、每一块石柱的题刻、每一座桥梁的营造痕迹,都是不可替代的一手史料。以一个个案例解读串联起历史与空间的脉络,仍然是当代建筑史研究的必然选择。
其三,这部书并未将福安古代建筑视为封闭的地方经验,而是将地域性的材料转化为具有可比较价值的学术切片。继而可以此为借鉴,推动学术界在周边地区以及闽南、闽北、闽西乃至浙江、江西等更广大的区域内开展以“小流域建筑圈”为方法论的系列研究。
当然,任何富有原创性的研究都会留下可供争鸣的空间。这部著作所呈现的,不仅是地方建筑的类型学图谱,更是一扇窥见古代社会如何通过营造活动与经济、文化变迁互动的窗口。在这个意义上,福安不再只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成为我们理解中国传统建筑与社会文化互动的精致样本。
(作者单位:福州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