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博物馆藏宋代摹本《虢国夫人游春图》,传为北宋宫廷据唐代张萱原作精心摹写。作为中国美术史上的经典作品,此画历来备受关注,而其中最引人争论的问题莫过于:画中九人,究竟谁是虢国夫人?对此,学者提出种种假说,或指队列中段的华服贵妇,或指怀抱女童的年长女性,各执一词,莫衷一是。然而,当我们回归手卷画的物质形态,将“如何观看”纳入分析框架,或许能发现一个被长期忽略的可能性——这幅画的作者,可能从一开始就利用手卷的展开逻辑,设计了一个让观者“错过”答案的视觉游戏。
金章宗的题签
在进入核心讨论之前,有必要简要交代此画的身份问题。我们今天之所以认定这幅宋摹本所依据的祖本就是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关键证据在于画卷前隔水处金章宗完颜璟的瘦金体题签“天水摹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然而,这一判断并不单凭题签本身,而是建立在一套完整的证据链之上。
北宋徽宗时期编纂的《宣和画谱》明确著录了张萱名下的《虢国夫人游春图》,为这幅画提供了最早的文献“身份证”。金章宗的题签则将文献中的抽象名称与具体画卷对应起来。更关键的旁证来自金章宗鉴藏印的使用规制。金灭北宋后,宣和内府的珍藏尽归金朝,金章宗仿照宋徽宗“宣和七玺”的装裱形制,创制了“明昌七玺”,在印章样式、功能和钤盖位置上与前者形成高度对应的覆盖关系。这种系统性的制度模仿,本身就是对北宋旧藏身份的官方认证。今存世的《捣练图》《江山放牧图》等传世名画,均可见这种“金承宋制”的鉴藏痕迹,从而构成了一套跨越朝代、可互相参证的证据链条。
正是基于以上逻辑,学界得以确认辽宁省博物馆所藏的这幅宋摹本,其祖本即为《宣和画谱》著录的唐代张萱之作。这一前提,为我们进一步分析画家的创作意图提供了可靠的基础。
手卷的观看时序
中国手卷画的观看方式,决定了它是一种“时间性的艺术”。与西方架上绘画一览无余的观感不同,手卷需要观者亲手操作,以边看边收的方式,从右至左逐步推进画面。在任何一个瞬间,观者双眼所能接触的,仅限于两手之间约数十厘米宽的画幅局部。画面的叙事节奏完全由观者展开画卷的速度来控制,这是一种将空间艺术转化为时间体验的独特媒介形式。
《虢国夫人游春图》的观看正是如此。当观者从右侧卷首开始,逐段展开画卷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圆领袍衫、头戴幞头的骑者,策马前行,其后紧随一匹同样装饰华丽的骏马。按照常规的视觉经验,我们很自然地会将这位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人物理解为开道的侍从。这是手卷观看的第一重心理预设,也是画家巧妙利用的认知惯性。
随着画卷继续向左展开,画面的核心区域逐渐呈现:两位梳着坠马髻、身着华美裙衫的贵妇并骑而行,前后各有侍从簇拥。二人的服饰、发型、所处位置都明确标示着她们的贵族身份。此时,观者的注意力被这组人物牢牢吸引,开始辨认和比较:哪一位是虢国夫人?判断与思索在这一瞬间占据了全部心思。
而问题恰恰就在这里。当我们专注于辨认两位华服贵妇的身份时,第一位骑者早已被收卷入画轴,退出了视野。手卷画特有的“看过即收”机制,使得观者的记忆被不断涌现的新画面所覆盖。那位最先出场的人物,就在这一进一退之间,被我们的认知自动过滤,归入了“随从”的范畴,不再进入主角候选人的名单。
画家所利用的,正是这种观看行为的心理节奏:用最显眼的方式将主角置于卷首,再以构图和叙事逻辑将观者的注意力引向卷中,使其在“越往后看”的过程中,与真正的答案擦肩而过。只有当画卷全部看完、回头思索时,才有可能意识到,第一个出场的人物,或许正是画名中的那个人。
图像符号的指引
如果说上述观看机制的分析还带有推论成分,那么画面内部的视觉符号,则为首骑者的身份提供了更为坚实的证据。这些符号藏得既深且巧,既可为“知情人”提供解密的钥匙,又不至于在视觉上破坏画面的自然和谐。
最值得注意的是首骑者的坐骑。这匹马的马鬃被精心修剪成三簇,即唐代文献中所谓“三花马”,是宫廷御马的标志性装饰。画中虽然骏马众多,但享有三花装饰的仅有两匹:一匹为卷首骑者所乘,另一匹为队伍后段怀抱女童的年长妇人所乘。三花马代表着最高的等级身份,这是一个明确的判断标尺。
进一步看马鞍装饰。首骑者所乘三花马的马鞍下方,鞍鞯纹饰繁复精美。仔细辨认,可以辨识出其上绣有猛虎图样。虎纹尤其与虢国夫人的封号有着不言自明的关联——“虢”字本义即与虎有关。在整幅画面中,没有任何其他人物或坐骑的装饰纹样能够与“虢”的封号建立如此直接的视觉联系。画家选择以鞍鞯纹样来暗示身份,而非直接在人物服饰上做文章,这种处理方式既维护了画面的含蓄美感,又为“知者”提供了确凿的证据。
此外,首骑者“女着男装”的形象,也与史料中虢国夫人个性豪放、不拘礼法的记载吻合。唐代上层女性着男装并非孤例,太平公主就曾以男装示于帝前。将这一行为与三花马、虎纹鞍鞯等最高等级符号组合在一起,其指向性便远非一般贵族女性所能解释,这是一种复合的视觉声明,性别装扮上的“僭越”与鞍马装饰上的等级,共同将首骑者的身份锁定在了那个敢于“淡扫蛾眉朝至尊”的虢国夫人身上。
记录与隐喻
前文从手卷观看时序与图像符号两个层面,论述卷首男装骑者极有可能即虢国夫人本人。那么,更进一步的问题是张萱为什么选择以如此隐晦的方式来安排主角?这幅画因何而作?
张萱的生平记载并不详备。后世一般认为张萱于唐玄宗开元年间曾任“画直”,以画笔记录宫廷人物形貌与重大活动。这意味着他对虢国夫人的描绘并非市井想象,而是近距离观察下的产物。而且张萱所处的时代正值“唐尚新题”的艺术风气盛行,画家们热衷于以本朝现实生活入画,张萱即以擅画贵族妇女与鞍马著称于时,《虢国夫人游春图》正是其中的代表之作。
然而,“如实记录”并不等于没有立场。正如史官以“春秋笔法”寓褒贬于叙事之中,张萱同样可以在图像实录的框架内,通过对画面元素的精心选择与组合,不动声色地传达自己的观察与判断。此画创作时,杨贵妃得宠,三位姐姐分封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族兄杨国忠权倾朝野,杨氏家族奢靡无度,已成朝野侧目之焦点。然而盛世表象之下危机四伏,之后不久安史之乱爆发。身处这一时期的宫廷画师,对杨氏家族的权势与行事不可能没有近距离观察,《虢国夫人游春图》的创作便不止于记录一场春日出行,它很可能包含着画家对描绘对象的理解与评价,而这种评价是通过视觉的方式含蓄表达的。
画面中最值得注意的视觉安排之一,是全卷坐骑的刻意选择。画中八匹坐骑均被描绘得体格雄健,无一例外,不见任何一匹体型相对纤小、符合唐代绘画中母马特征的坐骑。卷首者与后段抱女童者的坐骑更饰以“三花”——唐代宫廷御马的最高等级标志。在唐代,马匹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身份等级的鲜明符号,从马鬃装饰到鞍鞯纹样,均有舆服制度加以规范。能够配备三花等顶级装饰的坐骑,应是优良公马。然而,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每匹马能否从生物学上确证为公马,而在于画家的处理方式:在唐代贵族出行队伍中使用母马并非罕事,墓葬壁画与陶俑中均可见女性骑乘母马的形象,而张萱却选择以清一色的雄健身姿构成全卷马匹阵容,这一安排很难视为无意为之。
当全卷无一例外地使用公马这一安排,与卷首骑者“女着男装”的形象并置时,其符号意义便浮现出来。马在唐代是权力和地位的重要象征,公马所代表的雄健、力量与支配性,在传统观念中属于男性世界的权力符号。而虢国夫人以女性之身,不仅身着男装跨越了服饰上的性别边界,更以全公马的坐骑阵容出行,在坐骑配置上同样打破了性别的常规分野。画中的八匹公马,由此构成了一种视觉上的暗示:这位贵族女性不仅在装扮上,更在坐骑的配置上,已经全面“占用”了原本属于男性的权力符号。张萱作为画直,没有在画面中添加任何文字说明,而是通过对马匹性别和装饰等级的精确把控,在制度完全“合规”的框架内,不动声色地记录并呈现了这一涉及权力与性别界限的微妙僭越。
结语
综合以上分析,本文认为《虢国夫人游春图》中身着男装的卷首骑者,极有可能就是虢国夫人本人。画家张萱充分利用了手卷画的特性,设计了一个精妙的视觉陷阱:让答案在最显眼的位置登场,再以画卷展开的自然节奏将其隐入背景,使观者在越往后看越困惑的循环中,体验一场被精心编排的观看游戏。而当我们重新审视那匹三花马、鞍鞯上的虎纹,以及那一身不合常规的男装时,答案便从游戏的迷雾中浮现。
这种自觉的视觉叙事意识,在中国绘画史上具有独特的价值。它表明,至少从唐代开始,杰出的画家已经懂得将媒介的形式特征转化为艺术表达的内在元素,通过控制观者的观看行为来完成意义的传达。《虢国夫人游春图》不仅是一幅描绘盛唐贵族生活的风俗画卷,更是一件关于“观看”本身的作品,它邀请观众在反复“展开—收卷”中,重新发现那个被自己错过的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