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的凝望
陕西仰韶文化时期陶塑人面像的艺术表达与精神塑造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杜阳光 方琦

在陕西广袤而深厚的黄土地上,深植着中华文明古老根脉。新石器时代的先民们,在学会驯化作物、烧造陶器、构筑家园的同时,也开启了一项更为深邃的文化实践——对“自我”形象的凝视与塑造。陶塑人面像,正是这场原始艺术觉醒中最具生命力的产物。品鉴这些跨越数千年的面容,仿佛与先民展开一场亲切的对话,让我们得以感受文明初绽时的无声脉动。

时空谱系:陕西仰韶时期陶面像的分布与流变

陕西新石器时代文化序列完整,从距今约8000年的老官台文化开始,历经仰韶文化(距今约7000—5000年)的繁荣(半坡、庙底沟等文化类型),再到龙山文化(距今约4500—4000年)的持续演进,为陶塑艺术的发展提供了丰沃的土壤。陶塑人面像集中出土于仰韶文化遗址,其分布与演变轨迹,生动勾勒出一幅反映先民精神世界的动态图景。

从地理空间看,这些遗珍遍布三秦大地。关中平原是核心区域:宝鸡北首岭遗址的陶塑人面像(图1)、扶风案板遗址的红陶塑人像(图2)、蓝田新街遗址的陶塑人面像(图3)、西安半坡遗址的灰黑陶人面像(图4)、高陵杨官寨遗址的涂朱砂灰陶人面像(图5)以及镂空人面覆盆形器(图6)、渭南蒋家遗址的镂空红陶人面像(图7)。陕南汉水流域是另一重要板块:安康柳家河遗址的红陶男性人面像(图8)、洛南焦村遗址的红陶人头壶(图9)、南郑龙岗寺遗址的人面壶(图10)。此外还有陕北洛川安民村出土的与杨官寨遗址同属仰韶文化中期、形制相类似的镂空人面覆盆形器(图11)、黄陵县出土的泥质红陶人面塑像(图12)。这种空间上的分布表明,以人面形象为对象的陶塑创作并非个别聚落或族群的偶然行为,而是仰韶文化时期先民在陕西乃至整个黄河流域范围内一种具有普遍性的文化实践。

从时间轴线与风格演变来看,这些陶塑人面像呈现出清晰的演进脉络。仰韶文化早期的作品风格古朴写意,以洛南焦村遗址的红陶人头壶为代表。该壶为手工捏塑,壶身经陶轮缓慢修整,人首与壶身浑然一体。细颈、鼓腹、平底,人首微微上仰,双目上视,鼻梁挺拔,嘴角含笑。头发以扁平锥刺纹表现,透露出天真质朴的气息。其颈后部有一管状流口,暗示了它可能是一种附饰或具有某种特殊功能。

到了仰韶文化中期,陶塑人面艺术发展达到高峰,表现手法趋于精细、复杂且更具符号化特征。蒋家遗址的镂空红陶人面像是这一时期的典型代表。该人面像以镂空技法表现月牙形双眼,用贴塑方式塑造醒目的鹰钩鼻,双耳带穿有小孔。整体营造出一种带有神秘微笑的形态。这种高度抽象和装饰化的风格,很可能与仰韶中期庙底沟文化强劲的扩张力和渐趋统一的精神信仰有关。

仰韶文化晚期以降,陶塑人面像的风格呈多元与融合的趋势。例如,安康柳家河遗址的人面像,塑造的是一位中老年男性形象,五官端正,蒜头鼻,微张的嘴型以及蓄发等形态,体现了写实与艺术夸张的有机结合。

据不完全统计,陕西境内迄今已出土仰韶文化时期陶塑人面像数十件。通过时空的纵横坐标可知,陕西仰韶文化的陶塑人面像并非静止的艺术标本,而更像一条流动的时间长河:从早期稚拙朴实的形态表现,到中期规范抽象的符号化表达,再到晚期功能与风格的多元探索,生动记录了史前先民在工艺技术、精神信仰及审美观念等方面不断深化与复杂化的进程。

技艺与形神:多元的艺术表现手法

陶塑人面像最基本的成型方法是手捏塑型,如半坡灰陶人面像,用手将陶泥塑造成大致的面部轮廓。此外,贴塑是表现细节的重要手段,蒋家遗址人面像突出的鹰钩鼻,以及半坡人面像的耳、目、嘴、鼻等部位,均以泥片贴塑而成。镂空技法则体现了较高的工艺水平,蒋家遗址人面像的月牙形双眼即用此法雕琢,使作品在厚重中透出灵动。当然,陶土的选择与处理也直接影响最终效果。多数人面像选用细腻的泥质红陶,烧成后色泽温润,如北首岭、蒋家、龙岗寺等遗址出土所见。亦有使用夹砂红陶(如蓝田新街)或灰黑陶(如半坡)的情况,材质的差异可能与原料获取、功能需要或文化偏好有关。

在艺术形象上,这些陶塑人面像展现了从高度写实到高度抽象的风格谱系。写实风格的典范首推安康柳家河陶塑人面像,挺直的蒜头鼻、下凹的扁圆眼、张嘴欲言的神情乃至额顶蓄发的细节,塑造出威严而具体的中老年形象。与之相对,抽象符号化的代表即蒋家遗址的镂空人面像,其剥离了具体人物的个性特征,双眼简化为镂空的月牙,鼻子被夸张地贴塑成鹰钩状,嘴巴似笑非笑,构成了一个充满神秘感的艺术形象。介于二者之间的中间形态,则可见于杨官寨和黄陵出土的镂空人面覆盆形器。这类作品虽具人形,但五官处理极为简洁夸张,透露出人类早期艺术创作中的质朴与古拙韵味。

功能与象征:佩戴、祭祀与权力

陶塑人面像植根于原始社会的文化肌体中,其功能远非单纯的“艺术品”可概括,而是集实用功能、宗教内涵与社会意义于一体的复合载体。

其一,具有佩饰或器物附件的实用属性。不少人面像设有穿孔,暗示其用于佩戴或悬挂。例如,柳家河人面像头顶正中及耳下部有小穿孔,可能为插羽毛之类装饰物所用;宝鸡北首岭人面像耳根部亦有穿孔。学者据此推测,它们可能是缀于衣物上的饰物,或系挂于颈部的护身符,乃至插于木杆顶端的部落标识或仪式道具。

其二,作为原始宗教与祖先崇拜的祭祀法器。在万物有灵与祖先崇拜的原始思维中,塑造人像本身即可能属于巫术或祭祀行为。例如,蒋家遗址的人面像,出土于具有双重环壕与大型房址的区域中心性聚落,很可能与庙底沟文化时期更为规模化、仪式化的公共祭祀活动相关。其“微笑”或许并非表达愉悦,而是神灵或祖先在仪式中呈现出的一种超越神态,用以沟通人神。将其佩戴或置于特定场合,目的在于获取神秘力量的庇佑。

其三,作为社会权力与集体认同的视觉符号。当塑造对象指向首领、巫师等特定权威人物时,人面像便成为社会权力的物化象征。例如,有学者推测北首岭出土的逼真男性面像,可能代表着该聚落的首领;蒋家遗址人面像作为区域中心所出土的高等级文物,也指向类似的社会权力象征。

文明印记:镜像中的中华精神初塑

陕西仰韶文化时期陶塑人面像的文明价值远远超越艺术与考古学意义,可视作中华文明在早期形成阶段的珍贵镜像。首先,陶塑人面像见证了“以人为本”精神的早期萌蘖。在原始艺术中,相较于大量描绘动植物题材的作品,陶塑人面像将人自身作为艺术表现的核心对象,是一次重要的飞跃。这反映出史前先民自我意识的觉醒,从对自然力量的被动敬畏,逐渐转向对自身形象、力量和智慧的主动关注与认同。

其次,陶塑人面像展现了原始审美从具象到抽象演变的清晰脉络。从半坡的稚拙浑朴,到蒋家的抽象神妙,再到柳家河的生动写实,这一序列不仅反映了技艺的进步,更揭示了先民艺术思维的发展历程:从对外部形态的模仿,逐渐转向对特征的提炼与观念的表达。这种抽象思维能力的形成,为思想、文字乃至制度等高级文明形态的出现奠定了基础。

最后,陶塑人面像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早期微观缩影。陕西境内仰韶文化遗址出土的陶塑人面像风格多样、技法各异,体现出史前文化生动丰富的多元面貌。另外,它们皆以人面塑造为核心表现形式,具有相似的创作逻辑与精神观念,且其分布范围与仰韶文化的扩展区域基本一致。这深刻反映出在多样性的基础上,文化因素通过交流融合,已呈现出显著的“一体化”趋势。

可以说,陶塑人面像,是黄土地的凝望,也是中华文明在破晓时分对自身形象的一次庄重而充满想象力的确认。

(作者单位:渭南师范学院 韩城市梁带村芮国遗址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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