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为农历丙午马年，故宫博物院特别策划“神骏：故宫书画艺术中的马世界”主题大展。作为本次筹展组成员，我们历时一年有余完成主题论证、展品遴选与内容打磨，以期借马年契机系统呈现故宫院藏历代鞍马画精品。本次展览精选院藏54件珍贵书画文物，含一级文物21件，作品时间跨度从宋代延续至近代，汇聚李公麟、赵孟頫、任仁发、唐寅、郎世宁、徐悲鸿等一众书画大家的鞍马题材代表作，系统梳理马匹被驯化以来在社会生活、国家治理、军事征战、文化精神中的角色演变，令观众于笔墨丹青间品读绵延数千年的中华马文化。

展览结构

自新石器时代晚期先民完成马匹驯化，马便深度融入中华文明的发展进程。在《诗经》的字句里，马是“驱马悠悠”的礼仪载体，是贵族出行、社交往来的标配；在古代王朝体系中，马是“国之大用”的战略资源，马政优劣直接关乎国力强弱；而在文人墨客的笔下，马又化身“龙媒神骏”，成为昂扬、忠勇、自强的精神象征。为完整呈现这一脉络，展览分为行游、牧放、武功、神骏四大单元，由马的现实功用逐层递进至精神意象，清晰展现骏马跨越千年的身份蜕变。

“行游”单元聚焦马作为交通工具的日常性。随着秦汉马鞍、马镫的发展应用，骑马逐渐成为主要出行方式。本单元共展出19件展品，还原不同时代、不同阶层人群的乘马生活图景。从南宋传为马和之所作的《唐风・羔裘图》中卿大夫的马车出行，到元代赵雍《挟弹游骑图》里文士乘马执弹、悠然游猎的闲适身姿，再到明代唐寅《钱塘景物图》中文人的策马游春，以及近代赵望云《难马图》中难民与瘦马相伴前行的颠沛流离，马匹如同见证者，记录着人间百态与时代变迁。

“牧放”单元深入探讨马政与国运的密切关系。中国古代素有“马政兴衰，关系国家存亡”之说，唐代牧养官马至七十万匹，国力强盛，为历朝之冠。本单元通过9件展品，其中包括宋代李公麟《摹韦偃牧放图》卷、传为唐人的《百马图》卷等多件一级文物，再现古代官马牧养的宏大场景与制度细节。千马奔腾的壮观景象与真实详尽的饲养流程，共同构成了对古代马政体系的生动诠释。

“武功”单元集中展现了马在冷兵器时代的决定性作用。从唐太宗“昭陵六骏”的赫赫战功，到清代乾隆“十全武功”的疆域开拓，战马始终是王朝基业的重要支撑。本单元展出10件作品，包括金代赵霖《昭陵六骏图》卷、清代郎世宁《弘历射猎图》轴等一级文物，直观记录了战马在国家统一过程中的历史功勋。

“神骏”单元跳出马匹的实用属性，深挖其精神文化内涵。“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以其矫健雄骏的姿态，成为自强不息精神的象征。本单元通过15件展品，展现了历代画家对马之神韵的艺术追求。从元代赵孟頫《人骑图》卷的儒雅沉稳，到清代郎世宁《阚虎骝》轴的写实逼真，再到近代徐悲鸿《奔马图》轴的昂扬奋进，马的艺术形象不断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

重点展品的艺术与历史价值

李公麟《摹韦偃牧放图》卷（图1） 该卷是本次展览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描绘了盛唐时期关中牧监官马秋日牧放的宏大场景。卷中绘有牧官142人，驱赶1247匹官马自右向左行进，沙阜连绵，河流隐现，人马疏密有致，气势磅礴。其描绘的地形地貌，与文献中的同州沙苑监（今陕西大荔）颇为相似。

李公麟以白描技法著称于世，此卷虽为临摹唐代画家韦偃之作，但充分展现了他的艺术创造性。画家先用墨线勾勒人马轮廓，再施以淡墨渲染，线条劲拔流畅，马匹骨肉停匀，顾盼呼应，极为生动。此卷流传有序，先经两宋内府收藏，又流入南宋权臣贾似道之手。明初进入大内，卷后有明太祖朱元璋题跋一段，表达了对“马政乃国之本”的深刻认识。清初为孙承泽、梁清标陆续所得，后入清内府，乾隆帝题跋三段，著录于《石渠宝笈续编》。

唐人（传）《百马图》卷（图2） 该卷以连续画面细致描绘43名牧人照料95匹官马的全过程，刷浴、饲喂、驯马、装配马具等环节一应俱全，写实程度极高。画中一处细节尤为有趣，即马厩石桩上拴有猕猴，恰好印证了北魏《齐民要术》中关于养猕猴可令马匹避恶消百病的相关记载，也为《西游记》“弼马温”的神话故事提供了民俗依据。结合画中马镫、兵器等契丹风格器具，以及人物汉式服饰，学界考证此作并非唐代作品，而是宋辽交好时期的宫廷画作。它以图像形式留存了宋代养马业的诸多细节，弥补了文字史料的缺憾，是研究古代畜牧史、民族交往史的重要实物。

赵霖《昭陵六骏图》卷（图3） 金代画家赵霖所作的这幅长卷，以唐太宗六匹功勋战马为描绘对象，创作于金世宗大定年间。画作参照昭陵石刻与北宋碑拓创作，用笔古朴浑厚，六匹战马神态悲壮凝重。作为金代宫廷画师，赵霖在画作中巧妙改造马鞍样式，融入女真民族特色，体现出当时北方王朝吸收中原文化、坚守自身传统的政治理念。此卷后入藏清内府，乾隆帝在卷首题写《昭陵石马歌》，将清太宗皇太极与唐太宗相提并论，指出两人庙号、陵号相同，且皇太极昭陵亦有大白、小白两匹石马，可与唐太宗六骏比拟，乾隆帝以历史裁判者的姿态，将清朝与金朝构建起直接的政权与文化溯源关联，进一步丰富了“昭陵六骏”符号的历史内涵。

郎世宁《阚虎骝》轴（图4） 此轴创作于乾隆八年，是意大利画师郎世宁《十骏图》系列的第二幅佳作。画中骏马“阚虎骝”由蒙古喀尔喀郡王进献，身高四尺六寸，体长七尺二寸八分，名号取“叫声如猛虎”之意。郎世宁运用欧洲焦点透视与明暗技法，精准刻画马匹的肌肉结构与皮毛质感，骏马身姿健硕、眼神机警，栩栩如生。画幅右上方以汉、满、蒙三种文字标注骏马来历、尺寸，下方配有朝臣赞诗。因这匹骏马年事已高，不便骑行，乾隆帝特意将其放养于南苑，见骏马恋主不舍，遂命郎世宁绘像留存。这幅作品既是清代“中西合璧”宫廷绘画的典范，也是清代中央与蒙古各部友好相处的历史见证。

展览的学术价值与当代意义

本次展览集中展出故宫博物院藏历代鞍马画精品，系统梳理了中国古代人马关系的历史脉络，为相关领域的研究提供了重要平台。纵观展品，宋代白描工整细腻，元代文人画清雅写意，明代院体画法度与意趣兼备，清代宫廷绘画融合中西技法，近代水墨画作锐意革新，历代画马技艺不断发展，但马所承载的精神内核始终未变。从古时服务出行、征战的实用牲畜，到后世寄托文人情志的艺术意象，马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画作里驰骋沙场的战马、漫步山野的坐骑、昂首奔腾的神驹，所代表的忠诚、坚毅、昂扬奋进的品格，正是民族精神的生动体现。观众漫步展厅，既能领略中国书画千年传承的笔墨魅力，也能从一幅幅骏马图卷中，感受代代相传的精神力量。

（作者单位：故宫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