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1年3月“川渝地区巴蜀文明进程研究”纳入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以来,历经五年系统性工作。项目通过对重要遗址的调查、发掘与多学科综合研究,在巴蜀文明进程、动力机制及其对中华文明的贡献等方面取得突破性认识。
巴蜀文明进程的新认识
新石器时代晚期,川渝地区已出现了多个文明生长点。成都平原以宝墩文化为代表,出现了宝墩、郫县、登云等史前城址群,并逐渐形成了“城址—中心聚落—一般村落”三级聚落结构,社会分层初现。峡江及川东地区受山地环境限制,聚落规模较小,但以中坝遗址为代表的制盐遗存,揭示了其通过控制关键资源启动社会复杂化的独特路径。两地均在这一时期完成了从平等社会向分层社会的过渡,奠定了巴蜀文明起源的基础。
夏商时期,巴蜀文明进入鼎盛期,神权政治成为其突出特征。蜀地以三星堆遗址为代表,建立了面积约360万平方米的超大型都邑,出土大量祭祀器物,形成体系化的神权象征系统。与此同时,代表早期巴文化的汉水上游 “城固—洋县”地区,出土一批祭祀礼仪用器和兵器,表明早期巴国是一个“神权与王权”紧密结合的政体。这一时期,巴蜀两地虽地理环境迥异,但均通过垄断祭祀权力和神圣资源(玉器、铜器、盐、丹砂等)来构建政治合法性。
西周中晚期至战国,是巴蜀文明的转型关键期。受楚文化和中原礼乐制度的影响,两地均经历了从神权向王权的变革。蜀地表现为金沙遗址、青白江双元村等墓地中青铜兵器比例的激增和礼器组合的中原化,最终以商业街船棺葬、新都马家大墓确立了成熟的王权国家形态。巴地则在秦、楚的挤压下,政治中心从汉中南移至峡江和川东,形成以云阳李家坝、宣汉罗家坝等为代表的墓地,社会控制方式从依赖宗教权威转向依赖军事贵族和资源贸易网络。
公元前316年秦灭巴蜀后,秦汉帝国通过郡县制、移民实边、修筑道路等措施,将巴蜀纳入大一统治理体系。蜀地较快接受华夏文化,巴地则通过“郡县+羁縻”政策逐步华夏化。至此,巴蜀文明完成了从区域性神权古国向秦汉帝国地方行政体系的华丽转身,成为中华文明的有机组成部分。
巴蜀文明发展的动力机制
巴蜀文明的发展受环境与资源禀赋的深刻影响。蜀地依托成都平原的稻作农业,为人口集聚、城市兴起和复杂社会的形成提供了稳定的经济基础。巴地则依靠丰富的盐、丹砂等资源及长江水道贸易,形成混合经济形态。两者构成“平原农业”与“山地资源贸易”互补的区域经济形态。
权力结构呈现出“神权先行,王权后至”的特征。在三星堆—宝山文化时期,宗教祭祀是凝聚族群、构建政治合法性的核心手段。随着外部压力(周、楚、秦)增大和内部社会矛盾复杂化,宗教权威难以应对现实挑战。西周以后,军事权力和世俗行政体系逐渐取代神权成为主导,考古上表现为墓葬中兵器和实用器取代宗教用器。
川渝地区是连接中原、西南、江汉的枢纽。外部文明的冲击是巴蜀文明演进的重要催化剂。商周鼎革导致早期巴蜀文明的衰落;楚人西进推进了巴蜀社会从神权向王权的转型;而秦人东来的军事征服将巴蜀纳入更广阔的文明体系,促使其完成了最后的华夏化蜕变。巴蜀文明正是在与周边文化的碰撞、吸收与再创造中,保持了活力与韧性。
巴蜀文明对中华文明的独特贡献
三星堆—金沙遗址的祭祀体系,展现了与中原早期王权国家不同的文明发展路径,丰富了关于中国早期国家形态与宗教权力的认知。为中华文明提供了神权国家的完整考古样本。
巴蜀地区是长江上游的文明策源地。蜀地发达的稻作农业和城市文明,巴地规模化的盐业生产和长江水道贸易,共同构建了一个区域性的经济网络,既是后世“天府之国”的经济基础,又是连接西南夷、关中、江汉平原的文明传播通道。
秦灭巴蜀后,对蜀地迅速推行郡县制,而对巴地则长期采取“郡县与羁縻并存”的灵活政策。这种因地制宜的治理模式,成功地将一个文化迥异的区域平稳纳入帝国版图,为后世历代王朝治理西南边疆、处理民族关系提供了历史经验与治理范式,是中华文明“因俗而治”政治智慧的早期实践。
结语
五年来,项目通过对三星堆、梧桐土、城坝等遗址的发掘与多学科研究,使巴蜀文明的社会结构、经济基础、宗教信仰等图景更为清晰。研究表明,巴蜀文明是自成体系、特色鲜明的区域文明,其从多元并起到融入一体的历程,生动诠释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绵延不断的宏大格局,是中华文明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未来研究将继续深入,为理解中华文明早期发展提供关键的区域篇章。
(执笔:陈卫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