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烟台市牟平区博物馆展厅中有一套宋代滑石器，分别为兽首流滑石壶、花口式带托石盏。两件器物于1958年在姜格庄镇西念村于琛家族墓地整改土地时被发现，一同出土的还有另外三件瓷壶，现均为三级文物，该墓群现为山东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于琛，字献庭，后周时仕至颍川长史，其长子于延昭仕至北宋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侍御史，其余四子亦均出仕，因五子皆显达，被追赠为大理寺评事。明、清《宁海州志》均有简略记载，民国版《牟平县志》明确记述：“于琛，字献庭，世居念上村，五代时人，仕至颍川长史，累世多显达，以子贵，追赠大理寺评事。”可见于琛家族在当时属于颇具影响力的中小仕宦家族。

墓中出土的滑石壶及花口式带托石盏，器型精致、工艺考究，是胶东宋代滑石器的实物典范。本文以其工艺特点、装饰纹样、造型设计与实用属性为切入点，梳理胶东地区滑石器的发展利用与历史演变。

兽首流滑石壶

该壶呈青灰色调，由壶身与穹顶宝塔式壶盖构成。壶身高13.6厘米、腹径12.1厘米、通高19.1厘米（图1）。器物纹饰繁简相宜，主次分明。盖面为覆碗形，上部刻有两层覆莲瓣纹，中间饰一道凸棱，莲瓣顶部置圆尖形钮，线条流畅细腻，立体感强；壶口沿饰一周仰莲纹，与盖体纹饰上下呼应，风格统一。兽首壶嘴位于壶身中上部，壶身素面，呈垂腹平底状。器身遍布细微划痕，肩部可见铜锔补的痕迹，据此推断此壶应为墓主生前日常使用的茶酒具。

兽首壶的工艺价值集中体现在掏膛技法与立体圆雕两方面。其一为精细掏膛工艺，壶腹中空、内膛规整，器壁厚薄均匀，既保障了器体结构稳固，又兼顾盛纳容量，充分体现了宋代匠人对滑石特性与加工尺度的把控；其二为兽首流立体圆雕，出水口为兽首造型，双目圆睁，鼻梁隆起，口角微扬，神态生动，流口短小规整，便于斟倒控水，刀法圆熟细腻，是宋代胶东滑石器制作技艺的集中体现。

该壶的造型兼顾实用与审美。壶盖为穹顶与宝塔意象的融合，顶部圆尖形钮小巧圆润，便于拿捏启闭，其宝塔形制与莲瓣纹样均带有佛教文化色彩，映照出宋代世俗生活与佛教信仰的交融。壶口略敞，便于注水倒酒，短颈微束，自然衔接壶口与垂腹。壶腹饱满圆润，既增大容蓄空间，又压低器身重心，造型稳重大气。整器比例协调，形制端庄，是胶东宋代滑石器造型艺术的代表之作。

花口式带托石盏

此带托石盏与兽首流滑石壶同时出土，应为配套器物。盏托高2.8厘米、盏高5.4厘米、通高7.8厘米（图2）。盏托呈五曲葵口状，平沿，折腹，圈足底。盏心中部一周凸棱，大小同圈足对应，用于承接石盏，石盏亦为葵口，呈斜弧腹，圈足外撇，盏身中部有刻划纹样。盏与托紧密咬合，比例协调，握持舒适。

从结构来看，盏与托的套合形式较为精巧，盏托中心的凸棱中部内收呈台面，与石盏圈足紧密扣合，放置稳固，不易倾滑脱落。石盏与盏托均为五曲葵口状，上下盏瓣相互对应。石盏外壁及盏托葵口处均浅雕缠枝花叶纹，线条简约，内外造型呼应统一。作为同墓出土的配套器具，此石盏同样为墓主生前日用雅器，反映出宋代中小仕宦阶层日常用器的精致化与文人化审美取向。

胶东滑石器的历史演变脉络

滑石质地较软、触感滑腻。早在南朝陶弘景所著《本草经集注》中，便有“初取软如泥，久渐坚强”的记载。因其可塑性强且易于开采，滑石的应用绵延数千年，从简易工具、礼器饰品，到随葬明器、生活器皿，再到民间仿玉佩饰、文房摆件，滑石器物贯穿中国古代生活与丧葬文化，是古代先民“就地取材、以石代玉”的智慧结晶，也成为研究历代民俗与工艺技术的重要实物佐证。

考古发掘资料表明，新石器时代早期先民就已在制陶时掺入滑石粉，用来降低烧成温度、致密胎质、防止烧裂。山东多地史前遗址均发现有夹滑石粉的陶器。潍县鲁家口遗址出土有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滑石杯，是胶东早期开采利用滑石、制作日用石质器皿的实证之一。莱州吕村遗址出土滑石牙璧、玉饰和小型礼器，是胶东早期以滑石仿玉、制作礼饰的实物见证。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胶东地区滑石仿玉器物盛行，多用来制作佩饰礼器。长岛王沟东周墓群出土有大量的滑石璧、璜、配饰与贝形器等；烟台金沟寨战国墓出土了滑石璜、璧、管珠等数百件；牟平店村墓群亦有滑石璜遗存，蓬莱等地也出土有滑石贝、盖形器和玦等。这些滑石器物价值虽高于陶器，却难与青铜、玉器相比，据此推测，随葬滑石器物的墓葬规格往往不会过高。

进入秦汉时期，滑石的应用逐渐转向实用领域，其质地细腻、耐高温、不易粘连，被大量用于制作印章、钱范等。牟平区博物馆馆藏汉代圭形“半两”滑石钱范，刻有浇铸主槽与28枚阴文钱模。此外，在山东其他地区也有“四铢半两”“榆荚”等形制的滑石钱范出土，邹城、临朐、博兴、莒县等地均有发现。这些器物是研究冶铸工艺与滑石应用的珍贵实物，表明从战国至秦汉，胶东一直是滑石加工与使用的重要区域。

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文化盛行，滑石多被用于宗教造像。莱州市博物馆藏北齐河清三年的滑石佛造像，为一佛二菩萨龛式造像，雕工细腻，造型肃穆，是北朝胶东滑石工艺用于佛教造像的珍贵实物，标志滑石器物从日用、礼用上升为信仰载体，为后续唐宋滑石日用雅器、元明滑石丧葬明器的盛行奠定了工艺与应用基础。

五代至北宋时期，胶东滑石工艺步入鼎盛时期，器类转向仿瓷器、仿金银质的茶酒生活用具，使用群体多为中小仕宦阶层。此类群体崇尚文雅审美而财力有限，滑石温润类玉、价格亲民，恰好契合其消费需求。牟平于琛墓地出土的滑石器均为其生前的实用器，证明宋代滑石器已融入士大夫日常生活，成为身份品位与审美趣味的物质载体。莱州东坊北墓地、双庙墓地均发现有宋代滑石壶、盏等器物，且均出土于壁画墓中，进一步印证了这一时期滑石日用器具在中小仕宦群体中的流行。

元代以降，社会时局与审美风尚发生变化，滑石日用雅器的雕琢工艺式微，其应用重心逐渐转向民间丧葬明器。此类滑石明器专为殓葬定制，不具备实际使用功能，普遍器壁厚重、造型简约、雕工粗放，与宋代滑石器物精工细琢形成鲜明对比。元、明两代，香炉、杯、碟、壶、瓶、砚等器型的滑石明器较流行，成为当时随葬的常见品类。莱州地区的毛纪家族墓地、西关墓群、东三岭子墓群中，均出土较多滑石明器。随葬滑石明器也成为莱州元、明墓葬极具辨识度的地域文化特色。清代以后，滑石器作为工艺品和装饰品仍常见于百姓生活中，多用于文房印章、陈设摆件、民俗供器与日用小件等。直至今日，胶东地区仍有艺人延续传统滑石加工技艺，制作小型滑石工艺品，这种传承数千年的本土造物智慧，延续至今。

从牟平馆藏这两件宋代滑石器，得以清晰梳理出胶东滑石器利用发展的完整脉络：从史前时期作为陶器添加材料、制作简单器皿，到春秋战国成为仿玉礼饰，再到秦汉转向实用制作，魏晋南北朝承载宗教信仰，五代两宋步入鼎盛、融入中小仕宦阶层的日用雅生活，元明转变为丧葬明器，清代以后回归民间小件制品。这一演变过程，既依托胶东丰富的滑石矿产资源，也始终与不同时期的社会文化需求、审美取向、阶层消费特征紧密关联，更深刻体现了古代胶东先民就地取材、因材施艺的造物思想，“以石代玉”的审美追求，也为研究中国古代地方工艺文化的发展脉络，提供了生动完整的区域样本。

（作者单位：烟台市牟平区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