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门峡上村岭虢国墓地M2009虢仲墓中，出土了一件背鸟蚕身龙形玉佩，其造型奇特引起了人们无限遐想。该玉佩出于棺内的殓衾之上，出土时龙尾端与鸟喙略有残缺。该件器物残长6.2厘米、最宽2.6厘米、厚0.65厘米，由青玉制成，全器冰青色，局部受沁有黄褐斑。圆雕。龙首，宝瓶状角，臣字目，张口，曲体蚕身，身分八节；龙背上站立一小鸟，昂首挺胸，尖喙，敛翅，翅尖上翘，尾端平直且分叉。龙口部有一圆穿。纵观此器，布局绝妙、线条流畅、形象逼真、栩栩如生，其造型之精致优美，令人赏心悦目。玉雕巧妙地将龙、蚕、鸟三种形象融合于一体，蕴含着深刻的寓意，具有重要的艺术和文化价值。
背鸟蚕身龙形玉佩中龙的主要特征是臣字眼，圆睛，独角宝瓶状（也有说蘑菇状），与河南、陕西等地出土的西周时期的玉龙形象较为相似。许慎《说文解字·龙部》曰：“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龙是古人对鱼、鳄、蛇、猪、马、牛等动物和云、雷电、虹等自然天象模糊集合，而产生的一种传说中的神物，能够上天入地，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影响人们的生产生活。古人认为只有在龙神庇佑下，才能风调雨顺、农桑丰获。所以上至王者，下至民众，都对龙神崇拜不已。中国最早的玉龙来自新石器时代晚期的红山文化，屈体环形，嘴部上翘，颈脊处长鬃飞扬；商周时期的玉龙形象受红山文化影响，最常见的是扁平体的环状龙或半环状龙；东周到春秋时期的玉龙造型则更加独特、新颖，充满了想象与动态。总体来说是以“C”形和衔尾龙形佩为主，而M2009虢仲墓中出土的这一件玉佩，龙首蚕身，是龙形佩的变异结果，具有独特的动态美和想象力，同时也说明了龙与蚕特殊、密切的关系。
龙和蚕的关系早在中国神话故事中就有体现，如郑玄在《周礼·注疏》中引《蚕书》记载：“蚕为龙精，月直大火，则浴其种，是蚕与马同气。”又如《管子·水地篇》中说：“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故神。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欲上则凌于云气，欲下则入于深泉；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说明了蚕与龙是可以互相转化的。有学者通过对远古先民对蚕的崇拜分析、龙的发展变化及甲骨文的字形比较等研究，认为龙的原型可能是蚕。
远古时期，由于生产力低下，先民们对一些自然现象无法理解，故而想象出一些超自然的力量作为精神寄托。除了一些神话人物、虚拟动物外，人们也崇拜一些现实中的动物，比如古埃及崇拜猫，将其看作保护神，在埃及各地还发现有猫木乃伊墓葬；古印度崇拜大象和牛，牛在印度文中被称为“Gau Mata”（母亲）；中亚一带在青铜时代将鹿作为崇拜对象，并树立鹿石纪念碑。蚕也是古人的崇拜对象之一。在日常生产生活中，人们发现了蚕自卵变成虫、再变成蛹、最后化为蛾飞翔的生态变化过程，自然而然将它与人的生死相联系，认为蚕化蛾飞翔与人死后灵魂升天是同理的，故把蚕作为沟通天地的引路神加以崇拜。《礼记·祭义》记载：“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公桑，蚕室。近川而为之，筑宫仞有三尺，棘墙而外闭之，及大昕之朝，君皮弁素积，卜三宫之夫人。世妇之吉者，使入于蚕室，奉种浴于川，桑于公桑，风戾以食之。”说明了古代天子对养蚕之事的重视。商代甲骨文卜辞中有“牢，五牢。蚕示三牢，八月”的记载，其中“蚕示”即蚕祭，用三牢礼祭祀蚕神，可见古人对蚕的重视和崇拜。
不仅如此，远古先民对蚕所栖息的桑树也充满崇敬之情。神话传说中，太阳神鸟栖息在扶桑神树之上，意味着强大的精神力量和生命的起源。在古史传说中，桑林还与民间祭祀活动有着密切的关系。桑树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即使在贫瘠的环境下也能顽强生存，枝叶繁茂、根深蒂固，因此古代桑林也被寄予美好爱情或子嗣繁盛的期待。而龙在神话传说中一直都有“雷神”的职责，是上天派往人间行云布雨的使者。桑林育蚕，而“蚕为龙精”，即桑林便是孕育掌握四时雨水、风调雨顺的“雷神”的居所，因此人们在桑林中进行祭天求雨活动。据《吕氏春秋·顺民》中记载：“昔者汤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于桑林。”因此，古人育桑养蚕不只是为了普遍的经济利益，更怀揣着一种虔诚的心态。
除了龙和蚕，该玉佩上还有鸟的形象。《三门峡虢国墓》第二卷中收录了该器物，其中将鸟的造型称为“凤纹”。《国语·周语上》记载：“周之兴也，鸑鸑鸣于岐山”，这种叫作鸑鸑的鸟，被认为是凤凰。相传周文王时期有凤凰栖息鸣叫于今陕西省岐山县凤凰山，被视为周室兴起的吉兆。因此，凤鸟形象在西周王朝得到特别的尊崇，被视为民族的守护神。也有学者认为该立鸟或为象征太阳的金乌鸟，因为蚕以桑叶为食，人们从桑树中想象出“扶桑神树”，是太阳栖息的地方，如神话“金乌负日”。
笔者以为前者更有信服力。原因有二：一是仔细观察该鸟的形象，发现它与西周墓葬中常见的玉鸟形象十分类似，如陕西宝鸡周原遗址出土的玉鸟、虢国墓地M2009出土的玉鸟等，均是圆睛，翅羽上翘，尾羽分叉，与神话中凤的形象十分接近。二是与龙关系最为紧密的鸟当属凤。西周墓葬中也出土过龙凤合体的器物，如陕西扶风黄堆老堡M25出土的龙凤合雕玉佩。凤和龙一样，都是古代人们想象中的祥瑞动物，起源于距今七八千年的新石器时期，陕西宝鸡北首岭仰韶文化遗址出土的一件彩陶细颈瓶上首次出现龙凤纹。作为源远流长、蕴含丰富的文化现象，龙和凤都是中华民族的标志和象征。凤是古人对多种鸟禽和某些游走动物模糊集合而产生的一种神物，是传说中的百鸟之王，在中华文化中的地位仅次于龙。从新石器时代到盛行阴阳五行学说的春秋战国时期，因凤有喜火、向阳等神性，故多以“阳”的面貌出现；而龙有喜水、好飞等神性，故多属“阴”。神性的互补，使得人们往往将它们组合在一起，达到和谐美满的愿望和目的，这也反映了古人的阴阳观，体现了古代先民“阴阳交合万物生”的淳朴世界观。除此之外，作为神物的凤，和龙一样，共同承担着导引逝者脱离俗尘、灵魂升天的重任。因此，笔者更倾向于认为该件龙形玉佩上的鸟应为凤。
综上所述，虢国墓地出土的这件背鸟蚕身龙形玉佩，不仅是先秦思想中“蚕为龙精”观念的物质文化载体，也是考古发现的时代较早的一件体现蚕、龙关系的实物，是中华民族玉文化、蚕桑文化、龙凤文化传播与交融的考古实例。这件玉佩的“蚕龙”形象也为认识史前艺术形象提供了新的思路，同时为研究丝绸之源提供了实物资料，具有较高的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
（作者单位：三门峡市仰韶文化研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