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家有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原意是指从一花一叶的微观中能悟出整个世界的智慧。同样,在文物里的一花一木中,我们可以体会到中华文明的源远流长与博大精深。
花木本无心,是人类赋予了它们以灵性与情感。世界上各民族基于物质和精神上的诉求,构建出了色彩斑斓的花木意象。中华民族同样如此,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花木意象随着时代发展不断演变,演绎出独具特色的文化内涵,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的思考与行为方式。中国人性格中的感性,行为中的祈福,以及精神上对君子品性的崇尚,都在花木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远古时代,钻木取火让原始先民结束了茹毛饮血的历史。他们敬畏火,认为火是有生命的:“老火”不易控制,容易酿成火灾,所以每年要“改火”——将“老火”全部熄灭,然后通过钻取榆、柳等来获得“新火”。后来,“改火”与纪念介子推的“寒食”结合在一起,寒食禁火、清明取新火的风俗风靡全国,在唐、宋时甚至成为官方的一项重要活动。那时,皇帝会将内廷钻取的“新火”赏赐给近臣,这在当时被视为一种莫大的荣耀。
随着农业的发展,为了祈求风调雨顺,统治者在桑林中祈祷,桑树被赋予了通天的力量。后来,现实中的桑树衍生出神话里的扶桑,桑树上的蚕摇身一变,成为扶桑树上的龙,每天载着太阳周游天际,这也是“蚕为龙精”观念的由来。不仅如此,蚕吐出的丝也成为与上天沟通的媒介。禹在涂山会盟天下诸侯,众人向上天盟誓,手中所持的便是玉和丝帛;后世国君在举行各种祭祀时也要身穿不同图案的丝织祭服,先蚕祭祀也是历代王朝重要的祭祀活动之一。此外,蚕的蜕变、化茧、重生寓意生生不息,于是桑树成为生命之源。空桑孕育了圣人,桑林是男女幽会的福地。
农业的收成不只取决于气候,还依赖于土地。古人怀着对大地的无限感恩创造出代表土地的神祇,并通过修筑祭坛或种下社树来祭祀。不同地域的人在各自环境中寻找适宜的树木作为社树,所谓“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在周代,不同等级的贵族都可以立社,其中,天子、诸侯可以为公、为私分别立社,卿大夫以下则需要联合周围百姓一起,达到百户规模才能立社。如此一来,家家户户联系在一起,为后来的城市与乡村管理奠定了基础。有时,社树会因立社之人不寻常的身份而衍生出新的意象,刘邦的先祖曾立粉榆为社,后来粉榆成为故乡的代名词。
除了社树以外,古人还会在墓上种植树木,既是身份地位的彰显,也为了方便后人祭奠。周代礼制对不同等级墓葬的树木有明确规定:“天子坟高三仞,树以松;诸侯半之,树以柏;大夫八尺,树以栾;士四尺,树以槐;庶人无坟,树以杨柳。”为了保佑生者不被鬼魅所扰,传统文化中能够镇鬼驱邪的“镇木”应运而生。除了向阴而生的柏木之外,还有桃木。相传射日英雄羿被徒弟用桃杖击杀,死后化身统率众鬼的鬼王宗布,于是桃木成为鬼门的镇木。在此基础上,后世演绎出在门上挂桃符、贴春联,以及在头上簪柏等辟邪风俗。
古往今来,爱情是永恒的主题,恋人们的情思在花木中绽放。先秦时期,每当春暖花开,青年男女在上巳节相约郊外,在河畔嬉戏,持兰花沐浴。一旦遇见倾心之人,离别时会赠予芍药作为信物。春去夏来,田田荷叶间荡漾着男男女女互相倾慕的心。当他们结为夫妻后,婚礼上要行合卺礼,合卺酒便盛放在由一个葫芦切开两瓢制成的酒杯中。婚后男子要远行,离别之际,他们以折柳表达内心的依依不舍,因为柳谐音“留”。独守空闺的女子因莲谐音“怜”,通过采莲排解寂寞,寄托相思之情。岁月荏苒,当爱人已逝,最终只剩下了孤桐之下的悲凉。
除了追求爱情之外,求仙、求学与求医同样赋予了花木以新的精神寄托。桃树、松柏、桂树受到了仙家的青睐。这些树的果实被视为仙人的食粮,凡人吃下后,经年累月,就可以身轻如燕,飞天入地,长生不老,甚至得道成仙。杏林是历代文人士大夫敬仰的圣地,因为孔子最早在杏坛传道授业,他崇尚有教无类,被后世尊为“万世师表”。孔子的事迹影响了后来的医者,三国时期的名医董奉救死扶伤,分文不取,病患只需种下杏树作为回报。天长日久,积木成林,从此杏林春暖与济世悬壶成为医者仁心的写照。
古代文人士大夫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人生理想,当面对现实困境时,托花木以言志。这一传统始于春秋战国。孔子周游列国推行其政治主张却无人采纳,困顿潦倒中,他以兰“不以无人而不芳”表达自己“不谓穷困而改节”。屈原遭奸佞排挤被楚王流放,“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以佩芳草象征独守高洁志趣。东晋陶渊明三仕三隐,纷乱的朝堂让他最终选择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东篱菊成为隐逸生活的隐喻。唐代白居易在竹的特征中看出了君子“四德”:坚守本性、正直无私、虚怀若谷、砥砺奋进。宋代王安石和陆游同赞梅花:前者变法阻力重重,面对恶劣的环境,依然选择像梅花一样“凌寒独自开”;后者一心北上抗金,决不向主和派低头,要像梅花一样“花中气节最高坚”。周敦颐独爱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品性操守。不论是“岁寒三友”的松、竹、梅,还是“四君子”的梅、兰、竹、菊,都带有儒家、道家等传统思想的深深烙印。对于这些花木,清代名士张潮在《幽梦影》中有一段精辟总结:“梅令人高,兰令人幽,菊令人野,春梅令人艳,牡丹令人豪,蕉与竹令人韵,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
此外,外来文化的传入和与本土文化的互动也赋予了花木新的内涵。一方面,莲花象征无边的佛法,佛祖释迦牟尼涅槃之时,众信徒以莲花灯供奉,当他成佛后,脚踏莲花重新降临世间,此所谓“莲华化生”,民间据此演绎了持莲童子祈福的风俗。东汉明帝时,因僧人在与道士的“斗法”中大获全胜,皇帝下旨正月十五燃灯供佛,上元放灯由此兴起,并逐渐演变为盛大的民间节日。同时,佛教经典以柳枝驱鬼辟邪的故事让民间门前插柳蔚然成风。另一方面,道教中的灵葫芦也融入了佛教,“八吉祥”中的宝瓶有时便是葫芦的样子。花木意象的交融是中华文化包容性的真实体现。
一花一木寓文脉,一器一物观文明。在那些花木意象之下,沉淀的是我们悠久的历史与厚重的文化。循着不同时期文物上的花木,结合典籍上的记载,我们能“穿越”历史,不仅可以重温古人的日常生活,更可以走进他们的精神世界。从古人对世界的认知、理解与改造中,感受独属于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进而更深刻地了解我们自身、我们的历史,还有我们的文化,从而更好地保护、传承我们的文化遗产。
(《此间花木:文物里的中华文明》自序,标题为编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