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海博物馆成功举办“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后,国内各大博物馆纷纷掀起了一股“外展热”。从古希腊的雕塑到文艺复兴画作,从神秘的玛雅文物到庞贝古城的遗珍,异域文明的展览往往一票难求,观众在展厅里排起长队,只为一睹人类文明殿堂中那些璀璨的珍宝。这种热情并非一时兴起的猎奇,它折射出一种更深层次的渴望:在文明的差异之上,或许存在着某种能够跨越语言、地域与时间的“通用语言”。
贵州省博物馆正在展出的“浪漫与星辰——从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的交响史诗”,或许能为这个问题提供一个美妙的答案。
这场展览以19世纪至20世纪西方艺术发展史为主线,汇集德拉克洛瓦、库尔贝、米勒、莫奈、雷诺阿、毕加索、达利等50余位欧洲艺术大师的80余件作品,完整串联起从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印象主义到现代主义的百年艺术演进之路。然而,这“半部西方艺术史”在展厅中呈现的,并非一系列流派的创造与更迭,而是一条不断继承、融合与发展的艺术脉络,一段由无数双握过画笔的手接力传递的绵延对话。
展览告诉观众,浪漫主义的兴起并非是对新古典主义的否定,而是题材和情感表达的转向。现实主义的关注也并非是对浪漫主义的批判,而是对自然的回归与尊崇。印象主义的崛起也并非是对古典主义绘画的背叛,而是对视觉经验变化的回应。至于现代主义各流派的兴起,不过是在用更多元的媒介去表达人的无限感知。
展览也借助艺术家的经历向观众呈现其之间的师承关系、影响关系。德拉克洛瓦的激情点燃了库尔贝对“活着的真实”的追问;柯罗对日常的凝视,又经由毕沙罗传递给印象派的年轻一代;莫奈与雷诺阿并肩在户外追逐光色,而塞尚在印象派的启发下走向了对形与结构的沉思,又恰好直接孕育了毕加索与布拉克的立体主义实验。这种艺术流派之间的传承与艺术家代际之间的影响,也许正是“通用语言”在时间维度上的展开。
而在空间维度上的“通用语言”,可以回溯到18世纪。当时一股名为“Chinoiserie”(中国风)的审美浪潮在欧洲盛行,中国瓷器、丝绸与园林美学深深吸引了欧洲精英阶层。从家具装饰到绘画构图,从不对称的趣味到对自然的崇尚,中国艺术的视觉语言被融入欧洲宫廷的浮华与精致之中,甚至远播至葡萄牙影响下的巴西。彼时,许多效仿中国风格的欧洲工匠或许从未见过真正的中国原作,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通过二手的摹本与想象,创造出属于那个时代的“东方情调”。
直至20世纪初,中国第一代留法艺术家到达巴黎,也恰逢印象派及之后各种现代流派方兴未艾之时。徐悲鸿、林风眠等人相继赴巴黎学习,他们不仅将西方学院派绘画技法、印象派的光色带回国内,更将其精髓融入对中国传统绘画的观照之中。徐悲鸿回国后画出了《奔马》,那不是西方画作中栩栩如生的马,而是带有东方气韵和灵动的马。林风眠把印象派的色彩融入中国山水画,画出了西方人难以复制的东方诗意。正是这种自然的融合,将这百年来西方艺术的继承与发展的脉络延伸至遥远的东方。所以,在展览章节的安排上,基于贵州省博物馆的馆藏,在现代主义的章节后增加了“东方的回响”部分,选择了徐悲鸿、林风眠的绘画作品与西方艺术家的作品形成隔空对话。此时,“通用语言”也终于从单向的想象变成了双向的奔赴,而这半部西方艺术史才得以完整呈现。
我们看到,在这条继承、融合和发展的脉络里,展开的不仅是艺术家之间的无声对话,更是文明之间的交流互鉴。而这样的对话、交流从未因历史的跌宕、人类的莽撞而真正地断裂。
18世纪末至19世纪,拿破仑的铁蹄踏遍欧洲大陆,炮火硝烟中,德拉克洛瓦却从摩洛哥之行中带回了东方的光影,用画笔在浪漫主义的疆域里开辟出一片异域的沃土。普法战争的废墟上,印象派的年轻画家们背着画架走向户外,在战后的萧瑟中固执地追逐着阳光下瞬息万变的色彩。20世纪初,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几乎将人类推向深渊。毕加索在西班牙内战中完成了《格尔尼卡》,用黑白灰的色调控诉野蛮和暴力。徐悲鸿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提笔创作了《国殇》,他用画笔为苦难中的民族树起了一座纸上的纪念碑。
当观众走过展览所有的篇章,走完这一条没有断裂过的艺术史脉络的时候,会发现人类无论身处何种年代、经历何种劫难,都始终没有放弃过追求美、创造美并用美去回应时代的能力。
今天,中国的观众为目睹莫奈、毕加索、达利的真迹可以跨越千里,怀抱热情走进博物馆,愿为亲身感受等候多时。他们站在这些来自百年前的作品面前,当目光与画面相遇的那一刻,会被艺术家真实的笔触、丰满的色彩、跳动的光影所感动。这种感动不依赖于任何知识的储备。因为知识的壁垒只存在于理性与语言之上,而美,首先诉诸的是感官与心灵。那些说不清浪漫主义为何物的人,却能在德拉克洛瓦的红色中感受到一种近乎灼烧的激情;那些从未听说过印象派的人,却能在莫奈的吉维尼花园中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原来,艺术可以绕过一切中介和障碍,直接与人的本能对话。
而这份本能来自人类最原始、最本真的冲动——当我们面对一片壮丽的晚霞、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一张所爱之人的脸庞时,心中涌起的那种“想要把它留住”的渴望。这种渴望,在洞穴时代的先民那里,变成了岩壁上赭红色的手印与野牛的轮廓;在古埃及的工匠那里,变成了金字塔壁画中永恒的行进队列;在古希腊的雕刻家那里,变成了大理石中凝固的完美人体;在文艺复兴的巨匠那里,变成了透视法中那个无限接近真实的幻觉;在中国的文人那里,变成了宣纸上一笔飞白中蕴含的天地气象。无论身处哪个时代、哪片土地,人类在面对世界的壮美与生命的短暂之时,都想要用双手去创造一种比自己的生命更长久的存在,把自己的惊叹、追问与不舍,转化为可以被后人看见的色彩与形状。
“艺术长存,而我们的生命短暂。”古希腊的希波克拉特早有感悟。艺术的创造来源于艺术家对超越死亡而永存的欲望。正是这种欲望诞生了人文艺术的璀璨星河,也诞生了此时此刻展厅里每一位观众的凝望与动容。
所以,这种消弭文明差异的“通用语言”正是人类对生命短暂的共同感叹,是对创造永恒的共同欲望。这种欲望,从三万年前的洞穴壁画到21世纪的博物馆展厅,从雅典卫城的雕像到敦煌莫高窟的彩绘,不曾因文明的差异而改变过。
它造就了人类对美不断地追求与创造。
因此,美从来不是文明的装饰,不是人类漫长岁月里可有可无的标记,它是人类一路走来艰难的记忆,是我们共同追求的浪漫与星辰。
(作者单位:贵州省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