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燕考古 追求超越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卜工

白燕是山西省太谷县下辖的自然村。因1980年的考古发掘而声名鹊起。近期,故宫出版社推出《太谷白燕考古》专刊,全面介绍当年发掘工作准备,发掘成果及学术价值等。笔者1981年全年参加白燕的田野考古生产实习,也是唯一全程参与晋中考古(包括晋中调查和游邀发掘)一线工作的亲历者,自然倍感亲切,与有荣焉。四十五年前,白燕发掘工地上那热火朝天的情景、先生们的音容笑貌,师生间的友情互动,恍若昨日,历历在目。

龙头项目 超越非凡

白燕考古是晋中考古的龙头。晋中考古是国家社会科学“七五”规划重点项目——“河北张家口地区山西晋中地区先秦考古学文化谱系研究”的两大支柱之一。1980年春,为安排进修班田野考古实习,国家文物局、山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吉林大学考古专业组建晋中考古队。

实习地点选在哪里,挖什么类型、什么时代的遗址都是问题。张忠培先生让许伟负责选点,向苏先生请教。苏秉琦明确指示发掘地点要在晋中寻找,工作目的就是探索“中原”与“北方”的文化关系。因此,许伟把考察的重点锁定在太原盆地和忻定盆地。月余后,十几处遗址的调查资料送到北京,先生看后,敲定地点就选白燕遗址。同时,要求以首次发掘为契机,从长计议,建设科研与教学双赢的基地。白燕由此进入紧张有序的考古发掘周期,历经1980、1981两个年度。经验证明,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白燕发掘拉开了晋中考古的序幕。1982、1983年根据白燕提出的线索与课题,晋中考古队分别在娄烦、汾阳、孝义、离石、柳林五县进行考古调查与试掘。收获成果极大地丰富了以往的认识。在白燕遗址分期研究的基础上,提炼出从仰韶到东周三十多段考古学文化遗存的编年序列。根据陶鬲的线索,1987、1989年晋中考古队开始了忻州游邀遗址的重点发掘,取得关键性突破。从白燕发掘到晋中调查,再到忻州游邀考古工作结束,加上补充性调查,田野工作累计十年,整理研究延续至今。

晋中考古是目的明确、主动性强的区系类型理论的具体实践。苏秉琦先生亲自为白燕选址把脉,时刻关注发掘进展,成为晋中考古开局的亮点。白燕遗址凝结着他战略规划的心血,忻州游邀遗址留下了他实地考察、悉心指导的足迹,加之,黄景略、张忠培、王克林三位先生从始至终的呵护关心,许伟老师殚精竭虑、全力以赴,以白燕为龙头的晋中考古,终于在1986年进入国家社会科学“七五”规划重点项目的行列,太谷白燕因此被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之上。

白燕开局 超越预期

白燕发掘令人振奋。两个年度总计发掘面积2100平方米,收获大量珍贵资料,识别出白燕一期(仰韶晚期)、白燕二、三期(龙山时期)、白燕四、五期(夏商时期)白燕六期(两周之际)等文化遗存,初步确立白燕遗址文化编年的框架,揭示出晋中地区不同时期考古学文化的面貌,书写出中国考古区系类型的新篇章。因此,对晋中地区而言无疑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资料表明,南起灵石口,北至雁门关,以太原盆地、忻定盆地为中心,包括晋西高原和晋东山地的部分地区,属于晋中文化区。其仰韶早期,大致属于晋南枣园文化范畴,与后岗一期文化有密切接触。仰韶中期与陕晋豫地区的庙底沟文化别无二致。仰韶晚期,以白燕一期文化为代表,年代与中原地区的半坡四期和泉护二期相当。龙山早期只在太谷白燕遗址发现“庙二”釜形斝,其后便是双鋬鬲一家独大的崭新局面。进入夏代,高领鬲秉承双鋬鬲的传统,一方面经营坚守晋中,另一方面继续南下漳河与东出太行,为先商代文化注入新鲜血液。

这些成果为学术界高度重视。邹衡先生等曾亲临指导。因此,白燕发掘不仅起点高,而且后劲足。白燕遗址有四种器物,给人印象深刻。一是F2的釜型斝,二是夏商时期的多套鬲,三是商代嘬口罐,四是晚商大墓的金耳环。这四种器物特征鲜明,指示出晋中白燕与晋南庙底沟二期文化的亲缘关系,与太行山东麓商文化的血缘关系,与殷墟妇好墓的亲属关系,与石楼青铜器的族系关系,成为日后深度研究的增长点。

陶鬲谱系 超越文化

白燕最有特点的器物是鬲。最先提出鬲谱课题的也是白燕。陶鬲纵贯白燕遗址第三、四、五期。尤以第四期夏代高领鬲,第五期商代高体鬲夺人眼球,此前无人知晓其存在与否,更不知其意义何等重要。白燕考古不仅将前人关注的陶鬲系统科学地挖出来,还提炼出逻辑清晰、穿越时代的传承谱系。陶鬲是中国古文化中含金量较高的标型器,往往是文化与族群的标志。早在1947年,裴文中《中国古代陶鬲及陶鼎之研究》,1948年苏秉琦《瓦鬲的研究》均分别发表在当年的《‌中国考古学报‌》。邹衡对二里岗和殷墟商鬲的研究,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咬定陶鬲不放松”正是晋中考古的核心理念。

但是,白燕高领鬲却是以往不曾认识的新类型。所有的分型分式必须从头搞起。其怎样发展和如何演变必须通过反复实践,不断检验才能逐步认识的。那时,晋中地区还鲜有可资比较的材料。特别是白燕第三期的陶鬲数量少,且不能复原,但与高领鬲的关联却显而易见,探索其来龙去脉自然就成了下一阶段的首要任务。

晋中调查在多个地点发现富含大量陶鬲的遗存。白燕的线索进一步增多。这类鬲以肩部的双鋬为特征,数量多,形体大,在晋中及其以北地区有广泛分布。以往被称为陕西龙山文化的新类型,老虎山文化、新华文化、朱开沟文化、杏花村文化,实际上都是其不同的称呼。调查材料还显示,汾阳、柳林、孝义等地的双鋬鬲在形态方面有明显区别,还有类型划分与年代分期的可能。它们与白燕高领鬲尚存有明显差距。因此,打通“最后一公里”的材料仍需继续寻找。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忻州游邀遗址的发掘终于形成了对晋中双鋬鬲分期、分类和年代的全面认识。特别是许伟在游邀遗址最晚的几个单位中,甄别出双鋬鬲是怎样转化为白燕高领鬲的具体环节,从而把晋中地区的双鋬鬲、高领鬲和深腹鬲紧密地连成一体,晋中地区龙山到商代的文化基因就这样被识别出来。谱系传承是超越时空、超越文化的内生动力,是晋中地区生生不息,稳定发展的核心力量,是文化共同体持续进步的基本保障。

龙山时代的双鋬鬲、夏代的高领鬲,商代的高体鬲均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原生器,均有自己的发展序列,演变规律比较清晰,谱系关系可以确定。其中,双鋬鬲经过矮领双鋬鬲向高领双鋬发展的过程中几乎没有缺环,之后演化为高领鬲,双鋬退去,高领不再有纹饰,带沟槽的实足跟出现。目前在晋陕高原只有忻州游邀遗址有足够的资料证明上述的变化与规律。而高领鬲向高体鬲的发展也只见于太谷白燕遗址。尽管时代不同,但三者实属同宗同脉的传承大系却不容置疑。许伟称之为“晋中主根脉陶鬲”,既是对晋中陶鬲谱系的别样表述,也突出了其独树一帜的显赫地位。

这种情况与山东地区的史前陶鬶颇为相似。与晋中陶鬲一样,那里的史前陶鬹,泛指东夷族群的文化共同体,在学术界广为流传。有鉴于此,晋中陶鬲的概括乃是中国考古的惯例,其优势不仅是言简意赅,名副其实,而且,有助于在历史长过程中和更加辽阔的空间范围内考察上古遗存的发生与发展,推进族属研究,钩沉娀商古史,解读晋陕高原的独特风光。

白燕连接晋陕高原的南北两端,晋中陶鬲对应山东地区的史前陶鬶。历史上的“东夷西戎”原本就活灵活现地流淌在现实生活中。资料表明,戎族群的综合实力超乎想象,其文化上类型多样,文献上更是名目繁多,相对复杂。石峁、芦山峁和陶寺古城都与陶鬲有不解之缘,且集中分布在晋陕高原地区,足以说明戎族群超级强大,实力不凡。

晋中陶鬲是中国陶鬲谱系的核心与主脉。此前,人们的认识仅仅局限在某个时空范围内,或某种考古学文化中,而此后,从文化格局,谱系传承,族群属性,历史作为等特殊意义才进入到新的境界。这是《太谷白燕考古》的最精彩的精华内容,与惊艳时光的特殊魅力。

透物见人 超越传统

白燕考古的传奇还在于:透物见人,超越传统,为妇好寻故里,为先商找源头。而且是两重证据,铁证如山。显而易见,科学发掘和深度研究是白燕考古的两面旗帜。

众所周知,1976年发掘的殷墟五号墓被研究确认为妇好墓葬。妇好是商王武丁的三大配偶之一,是中国古史记载的巾帼第一英雄,但她究竟来自何方却鲜为人知。妇好墓出土了大量精美的青铜器、玉器等稀世珍品。其中的青铜嘬口罐最引人注目,与其他青铜礼器风格迥异,一望可知并非商人用器,但此器确有“妇好”铭文。无独有偶,白燕挖出的陶质嘬口罐和忻州宴村发现的陶质嘬口罐,刚好与此完全相同,别无二致,正所谓“娘家器物证娘家”,青铜嘬口罐原是模仿妇好家的陶器制作,属媵器一类,代表着妇好的出身。如此,“妇好”及其母族的来源和家乡的问题获得关键性证据,研究因此出现重大转机。白燕发掘提供出新证据,犹如为此论焊上封条,使其成为定论。白燕商代遗存的性质也就不言而喻了。陶鬲谱系、卜辞研究和历史文献等多学科信息拧成一股绳,打造出严密完整的证据链,让有娀的家乡定格在晋中地区。接下来,有娀国都,有娀之墟,有娀联姻、历史贡献诸问题便不断浮出水面。

简言之,晋中考古认识了本地的文化面貌,捋顺了双鋬鬲到高领鬲再到高体鬲和商式鬲的发展谱系,印证了殷墟卜辞关于娀商联姻的研究成果,揭示出一个族群用几百年的时间,托起一代王朝的崛起,写就将陶鬲进行到底的鲜活历史,不仅撬开商人起源的古史大门,更为中华文明的主根脉贡献出有血有肉、浓墨重彩、能见可考的历史新证。

科教双赢 超越一流

白燕考古的初心就是科研教学的双赢。四十五年后的回望,答案就写在《太谷白燕考古》的字里行间。区系类型的工作模式、透物见人的研究模式、生动活泼的教学模式是白燕经验的三大法宝。参加过白燕考古发掘的人都知道,白燕的田野考古教学生动活泼,别开生面,很有特色,作为教学科研基地的经验,曾在吉林大学校内进行交流,荣获校级优秀教学成果奖,并以《着眼学科发展现实需要,加强田野考古教学科研工作》为题,在校刊《高教研究与实践》1989年第3期发表。昔日的辉煌,见证了白燕考古教学与科研基地的历史地位。

20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刚刚起步,考古发掘经费严重不足。在这种情况下,白燕仅仅依靠租用的民房,建立起白燕教学科研基地,成为晋中考古的大本营,为五县调查,游邀发掘提供不可或缺的重要支撑,成为吉林大学田野考古教学的一面旗帜。白燕经验证明,田野考古教学必须始终坚持考古学的底层逻辑,实事求是,从材料出发,以问题为导向,不断增强对材料内涵的理解,逐步扩大历史场景复原的思路,精准概括规律性现象,丰富知识体系的新内容。

其实,田野考古教学的成功与否,只有两个硬性指标来衡量:一是出人才,二是出成果。参加白燕发掘的大约有130人,他们在后来的考古生涯中,有的成为基层文博单位的学术带头人,有的成为高校教师队伍的中坚力量。他们对白燕的田野考古教学有口皆碑,共同的感受就是十六个字:全新体验,超乎想象,提高很多,超越自我。

毫无疑问,《太谷白燕考古》是晋中考古的最后一张拼图,既是完美收官,也是深层总结。当年考古前辈的殷切期望,项目设计的预期目标均已实现,更是直接把超越写进了历史,因此,必将成为中国考古的经典名篇载入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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