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干日曝咸味加，始灌潮波塯成卤。”北宋词人柳永的《煮盐歌》，如此描述当时人们开采海盐的大致过程。食盐作为人类生存须臾不可缺的生活资源，围绕其生产、流通和消费环节发生的一系列社会行为，正是推动社会演进的重要因素。作为大自然对人类的馈赠，难以想象没有盐来调味，我们的餐食会变得多么乏味。

近日，国家文物局在京召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重要进展工作会，会议聚焦盐业考古，发布了四项最新考古成果。由山东省水下考古研究中心主持的东营坡家庄遗址，作为成果之一在会上发布。

所“盐”非虚

——制盐遗存的辨识

东营坡家庄遗址——东距渤海约20公里、南邻小清河，位于黄河三角洲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坡家庄村东南。2023年底，在配合基本建设工程开展勘探工作时被发现。随后，考古人员选取遗址保存最为完整丰富的区域，于2024年8月启动正式发掘工作。

“该遗址地处莱州湾南岸第四纪以来形成的地下卤水带。”担任东营坡家庄遗址发掘现场负责人的杨小博向记者回忆最初发掘情形时说：“遗址发现之初虽没有可明确佐证遗址性质为盐业遗址的遗存，但结合团队多年来对项目周边区域的考古认知，初步判定该遗址为一处盐业遗址。”

山东渤海南岸是我国沿海地区古代盐业遗址分布密集区域，早在20世纪初便已发现大量盐业遗址。时光回溯到2001年，山东寿光沿海大荒北央西周制盐遗址的发掘，拉开了山东盐业考古的序幕，这也是我国海盐考古迈出的第一步。

作为我国古代盐业考古发现与研究的核心阵地，黄河三角洲地区的东营更是密集地分布着晚商至东周时期的多处盐业遗址群。从近年来山东盐业考古成果来看，借助独一无二的地理条件和大自然馈赠，这里先民制盐的原料始终是比海水含盐量高得多的地下卤水。

东营坡家庄遗址虽堆积丰富，但文化层实际厚度仅为10～30厘米，如何在如此大的范围内确定制盐单元的分布？如何判定遗迹与制盐活动的关联？

“梳理鲁北地区已发表的盐业遗址考古报告，现有研究焦点主要集中于商周时期带有明显标识的陶器，即盔形器或陶瓮。至于历史时期，考古发掘出土了用于盘铁抹缝的蜃泥灰，以及南方地区典型的红陶支具等，这些都可算作制盐遗存标识物。”杨小博进一步补充：“除了遗物，从平面遗迹组合分析，一个完整的制盐单元需要一系列空间上相互关联的遗迹，共同构成从取卤、浓卤去杂质到最终上灶煎盐的完整工艺流程。”

可以说，如何完整辨识各类遗迹，并证实各类遗迹对应制盐流程的特定功能，是东营坡家庄遗址考古发掘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盐”而有信

——从聚落思路出发

大海捞针，遗址寻盐，并非易事。在东营坡家庄遗址，最先辨识出的遗迹是灶，但仅凭借灶根本无法判定其功能，因为灶既可以服务于制盐生产，也可用于日常生活。

2024年11月前后，一个出土大量红陶支具的灰坑让大家兴奋不已。

“这个灰坑东西长约6米、南北宽约6.1米、堆积厚0.6米，里面堆满了红陶支具，支具种类多样，以Y形为主，还有三角形、长方形等形制。”杨小博一边介绍关键证据的发现，一边解释：“陶支具是盐灶上支撑煎盐盘（铁盘或篾盘）的构件，这为我们确定制盐单元的空间布局提供了关键线索。同时，大规模底部与壁面涂泥的灰坑，底面含有大量蜃泥的坑被发现，为我们制盐单元的判断提供了依据。根据共存的陶瓷器判断可能延续到了金元时期。”

制盐单元的核心要素多已被发现，但唯独还缺失卤水井。考古队围绕卤水井重新进行刮面和勘探，最终在离盐灶不远的位置发现了较小口卤水井，由此补齐了金元时期制盐单元的全部构成要素。

截至目前，发掘区共清理出2处金元时期相对完整的制盐单元，均集中分布于发掘区东部，包含卤水井、盐灶、涂泥坑等完整的制盐生产链要素。从生产单元布局推测，其制盐流程大致为：先挖井获取地下卤水，把地下卤水泼洒在事先铺设的草木灰摊场上，借助日晒结成盐花，再把盐土收集起来放入淋卤坑中过滤出高浓度卤水，最后把卤水放入大型煮盐铁器盘铁中煎煮成盐。

意外之“盐”

——科技考古助力

值得一提的是，在进一步勘探时考古队又意外地发现了60余口卤水井，呈现集中成组及东北－西南向成排分布的现象。这些卤水井中出土遗物不多，且均位于已发现金元制盐单元的下方。这些卤水井是什么年代的？是否为金元时期或更早？又成了摆在考古队面前的新难题。

“这个发现有点意外。”杨小博直言发现卤水井群是出乎意料的。“这些卤水井的内径达8～10米。起初我们不相信，后来又探了一遍，探到了芦苇和木桩子。说明其营建材料保存状况较好，这也使得构筑方式清晰可辨。其构筑方式大致是以成束的芦苇贴壁圈筑环绕一周，再以等距分布的垂直木桩为经线，上下串联固定芦苇束。”

对井壁芦苇和木桩的碳十四测年结果显示，年代区间为公元428年至公元560年，确定为南北朝时期卤水井。南北朝时期，遗址内除了发现分组集中分布的卤水井外，还在附近发现了大量车辙痕迹。“在2025年揭露的6400平方米范围内，除被晚期遗迹破坏的区域外，车辙痕迹基本遍布各处，从发掘区西侧延伸至最东部。车辙宽度在0.1～0.2米之间，深度为0.05米左右，多条车辙相互连接形成成片分布的特征。卤水井周围车辙痕迹密集，可能为双轮车行驶所遗留与卤水外运相关。”杨小博推测，除了规模化的卤水井群及车辙痕，遗址内并未发现南北朝时期与制盐相关的其他遗迹。这或许表明，在南北朝时期取地下卤水与后续制盐环节是分开进行的。而金元时期制盐各环节遗迹集中分布，二者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差异体现了两个时期不同的生产组织方式，该遗址为研究同一地点古代盐政史的变迁提供了直接的实物证据。

千年“盐”续

——讲述一座城的故事

从莱州湾南岸第四纪以来孕育的卤水资源到东夷夙沙部落“煮海为盐”的传说；从南北朝时期的60余口卤水井到纵横交错的车辙痕；从金元时期堆积的红陶支具到2处相对完整的制盐单元。东营坡家庄遗址的发现，以完整的制盐生产链和清晰的演进脉络填补了黄河三角洲地区盐业考古的空白，串联起商周—南北朝—金元时期鲁北地区海盐技术演进链条，完善了渤海南岸海盐业发展的时空框架。

“自商周时期起，渤海湾地区就已出现地下卤水井和盐灶，历经北朝至金元时期，2000多年凿井取卤制盐的技术传统一直未变，实证了环渤海湾沿岸的北方地区古代制盐技术体系的稳定传承。”杨小博进一步阐释遗址的学术价值与意义，“与大多数人概念中的海水煎盐有所区别。以东营为代表的渤海南岸，自古至今就存在‘取卤煎盐’传统。这种2000多年传统的延续，与古代南方‘刮滩淋卤’或‘海水煎盐’的模式并存，揭示了中国东部沿海海盐生产南北两个传统数千年并行发展的史实。”

“这次山东省水下考古中心在坡家庄金元时期制盐遗址的发现非常重要，在坚持聚落考古课题意识和多学科联合工作模式下，发现了盐井、输卤沟、刮卤摊场、淋卤储卤坑和盐灶等完整的煮盐生产遗迹，在沿海地区首次搞清了元代制盐作坊的聚落布局和煮盐工艺流程，这一流程与元代制盐典籍《熬波图》的记载比较吻合，是我国近年来海盐考古的重要突破。”诚如山东大学考古学院教授王青所言，“本次考古发掘形成了适配沿海地区历史后期盐业考古的研究路径，对科学阐释海盐生产史及盐业文化遗产的保护和利用具有重要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

2000多年盐业史，层层叠叠地埋在了东营坡家庄遗址的地层里。千年“盐”续，古今交响，一粒盐与一座城，依旧会在考古人的手铲下书写出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