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近年来对考古知识的了解加深，笔者逐渐认识到在中国考古学的百年历程中，城市不仅是聚落演化的高级形态，更是社会复杂化进程和早期文明形成的主要发生地，是了解早期先民生产、生活的重要载体。然而，长期以来，关于中国早期城市的定义、判断标准、形成模式等一系列基本问题，学界并未形成系统共识。普通读者对于“早期城市”的理解大都停留在考古报告的专业术语与田野遗迹的碎片化信息之中，难以触摸其完整的学术样貌。

郑州大学张国硕教授的新著《中国早期城市与文明起源》的面世，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明亮的窗户，让我们得以端详其中。

作者早年从北京大学考古专业毕业后即扎根郑州大学，从事夏商周考古与先秦史的教学与研究工作。本书的出版是其数十年考古研究与学术沉淀的结晶，是一位深耕田野的学者在积累了充分学术底气之后，面向公众的一次成果展示。

全书共计十二章，在架构上呈现出清晰的内在递进逻辑。从第一章探讨筑城多元目的入手，到第二章梳理城墙形成的渐进过程，再到第三章确定早期城市产生的年代，前三章完成了对“何为早期城市”这一核心命题完美而清晰的界定。

早期城市从孕育形成到发展繁荣，经历了三千余年的发展历史。从第四章“中国考古发现的早期城址”开始，作者按照仰韶时代、龙山时代、夏商时代三个大的时间段落，系统梳理了中国境内已发现的早期城址：良渚古城的水利系统、陶寺遗址的观象台、郑州商城的宫室布局——这些在专业著作中常见的重要城址，经由作者专业化地爬梳与厘清，在书中不再是孤立的考古遗迹，而是被有机地串联成条理明晰的文明演进链条，而连缀在这一闪光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又在作者条分缕析地娓娓道来中，升华为社会分化、礼制形成和早期国家出现的重要文明标识。这一大板块堪称全书的“顶梁柱”与“承重石”，在全书中具有重要的地位。

在第五章到第八章的文字叙述语境中，作者从选址观、规划布局、军事防御、建造技术四个维度对早期城市的物质形态进行了细致入微的解剖。他特别强调了我们的先民“择高建城、濒临河湖”的选址智慧，以及夯筑城墙、护城壕、城门等防御设施的演变规律，使读者得以透过考古遗存的表层，洞悉那个时代的社会组织能力与技术水平。

从第九章开始到第十一章，作者共用了三章的篇幅，渐进式地从早期城市的类型、发展演进过程和空间、区域差异等三个层面，对早期城市予以综合性的比较研究，经由抽丝剥茧似的叙述与论证，揭示出不同区域之间城市出现年代的差异、营建模式的不同、城市功能的区别以及城墙建筑技术的迥异。

以城墙建筑技术的迥异为例，作者将城市建造技术，尤其是城墙建筑技术，分为南、北、中三个区域加以讨论：南部区城墙的建筑技术相对落后，大多为堆筑，个别为夯筑、砌筑，版筑较为少见，城墙结构平地型占据绝对主体地位；中部区城市的城墙建筑技术先进，多见夯筑或版筑，少见堆筑，且夯筑、版筑技术出现较早，城墙结构多为稳定的基槽型，壕沟型占一定比例，少见依崖型；北方区城墙建筑技术略显先进、单纯，多为砌筑，商周时期出现少量夯筑，基本不见堆筑，砌筑技术较为发达，城墙结构多为平地型，少量为基槽型和依崖型，基本不见壕沟型。这种将时间与空间有机结合加以分析的写作框架，使全书在纵向上贯通了早期城市三千余年的演变历程，在横向上呼应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形成特征，可谓纵横捭阖、游刃有余，展现出作者很高的专业素养与写作技巧。

如果说上述内容体现的是作者在早期城市本体研究上的实践层面成果，那么，“早期城市与文明要素的形成”（第十二章）则是他在理论层面的能力展示，也是他将中国早期城市的研究成果与中华文明起源有机结合的结晶，凸显了他把长期浸润考古前沿的实践上升为理论的扎实素养。

长期以来，西方学术界以“城市、文字、青铜器”作为判定文明的三大要素，这一标准虽有其特定的学术语境，却未必完全适用于中国的历史实际。作者认为，中国早期城市本身就是孕育阶级分化、文字礼制与青铜技术的核心载体。城市是等级社会和礼制孕育形成的重要场所，见证了青铜器、文字等文明因素的形成和发展。书中对早期城市与文字起源关联的探讨，与郑州小双桥遗址朱书文字、二里冈商代刻辞等考古发现形成呼应，为文明要素演进研究提供了关键参照。

在笔者看来，这一论述的意义在于它突破了西方文明三要素论的认知局限，为文明起源的“中国方案”增添了具有本土解释力的实证支撑，是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在地化”的典型案例。书末所附的“中国早期城市统计表”，以翔实的数据为全书论述提供了实证基础，使“多元一体”的文明起源特征有了可供反复核查的学术支撑。

这种将“城市”作为文明研究核心变量的理论视角，对于深化中华文明起源研究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意义：文明要素的考察，不应满足于对个别器物的孤立辨识，还应将其置于社会复杂化进程的整体框架中加以理解。城市，正是承载这一整体框架的核心物质载体。

作为一部图文并茂的“学术通俗读物”，本书在学术性与可读性之间的平衡，也是其值得称道之处。书中既保留了早期城市研究的核心学术内容，又通过“城市地图”式的篇章结构，引导读者在清晰的知识框架中逐步深化理解。书中的近百幅图片——城址平面图、发掘现场照片、遗址复原想象图，与正文形成了有效的图文互证关系，使复杂的空间布局和建筑结构变得直观可感，图文并茂的版式设计也使读者在阅读时产生愉悦感和轻松感。

这部新著，激发了今人探究中国早期城市与文明起源的兴趣。正如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何努所评价的那样：“这部著作的出版恰逢其时，既满足了公众对文明探源的关注需求，又通过通俗化表达让考古成果走进大众，是公共考古普及的佳作。”

（作者单位：文心出版社）

《中国早期城市与文明起源》

作者：张国硕

出版社：大象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