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代李静训墓的多棱镜观察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王龙霄

1957年,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今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陕西西安城西梁家庄发掘了隋代李静训墓。墓主李静训,字小孩,陇西成纪人,卒于隋大业四年(608年),年仅九岁。其曾祖父为北周骠骑大将军李贤,外祖母为隋文帝杨坚嫡长女杨丽华。该墓出土随葬品230余件,其中的嵌珍珠宝石金项链、绿玻璃扁瓶、高足金杯等西域风格器物,是讨论隋代中西物质文化交流的重要实物。本文以这些器物为切入点,结合李静训的家族背景、同时期贵族墓葬随葬品情况、文献记载的历史经纬,探讨李静训墓出土器物所反映的丝路交流、权力网络与丧葬制度之间的关联。

李静训墓西域器物的来源

李静训墓中具有域外因素的器物可分为舶来成品、域外材质本土加工品和域外器型本土仿制品三类。

第一类,舶来成品。嵌珍珠宝石金项链(图1)以28个金质球形链珠穿缀而成,每个金球由小金环焊接为空心多面体,上嵌珍珠,这种球形链珠的焊接工艺传统可追溯至地中海沿岸,项链下端镶嵌的鸡血石产地在今缅甸至印度一带,青金石产地在今阿富汗巴达赫尚地区,其材质组合和工艺特征将其产地均指向中亚至南亚一带。绿玻璃扁瓶(图2)以吹制工艺成型,材质为钠钙玻璃,与中国本土传统的铅钡玻璃体系不同,属西亚玻璃技术系统产品。

第二类,域外材质本土加工品。部分金饰上的镶嵌宝石产地指向西域,但金工制作可能在中国完成。

第三类,域外器型本土仿制品。高足金杯(图3)的器型渊源在地中海沿岸和西亚地区,中国本土传统饮酒器多为矮圈足或平底,该件高足金杯以中国本土成熟的捶揲技术加工成型,应为受到西方器型影响后在本土仿制的器物。

这三类器物在同一个墓葬中并出,呈现出域外物品进入隋代贵族生活的多种方式,既有成品的直接输入,也有材质的进口加工,还有器型的跨文化传播。

李静训家族的丝路关联

李静训墓中的西域器物并非孤立现象,其曾祖父李贤夫妇墓的考古发现为研究提供了家族性的参照。

李贤夫妇合葬墓位于宁夏固原,下葬于北周天和四年(569年)。墓中出土的鎏金银壶(图4)环形把顶端铸有深目高鼻胡人头像,腹部有三组人物图像,学界一般认为表现的是古希腊神话“帕里斯审判”故事,制作风格属萨珊波斯系统,是目前中国境内发现的唯一此类器物。同墓所出磨花玻璃碗(图5)为淡绿色透明钠钙玻璃,器壁有凸起圆形磨花装饰,亦属萨珊波斯产品。

李贤生前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长期镇守原州(今宁夏固原),原州是丝绸之路东段北道的咽喉。从长安西行,丝路东段分南北两道:南道经天水、陇西、临洮,翻越陇山南段;北道经泾阳、原州,翻越六盘山北段,在会宁关或乌兰关渡黄河,进入河西走廊。北魏分裂后,西魏、北周定都长安,南道受吐谷浑的威胁,北道的战略地位空前上升。原州恰好控扼这条北道的要冲,从长安出发的使节、商队、军队,必须在翻越六盘山之前在此集结补给,而翻山之后便是黄河渡口,过了河就是河西走廊。这意味着原州事实上是西魏、北周沟通西域最安全、最稳定的通道上的锁钥之地。李贤长期镇守此地,实际上掌管着丝路北道的人员往来和物资流通,其墓中出土的鎏金银壶、磨花玻璃碗等域外珍品,可能正是这一地缘位置的直接产物。

李贤之后,李氏家族基本不再与原州有直接关联。至李静训时,距李贤去世已三四十年,李家应无法像李贤一样直接从丝路贸易中获取西域器物,李静训的项链和玻璃器很可能是其外祖母杨丽华从宫廷渠道获得后转赐。

北朝贵族墓葬中的西域珍品

将视野从李氏家族扩展至同时期的北朝上层,可以发现,无论是北魏还是北齐,西域珍品在不少贵族墓葬中都有出现。

山西大同北魏封和突墓出土的狩猎纹波斯银盘(图6),是典型的萨珊波斯产品。封和突官至屯骑校尉、建威将军、洛州刺史,这件银盘进入其墓中,说明北魏贵族已有获取萨珊银器的渠道。

太原地区北齐贵族墓的西域物品发现更为集中。娄睿是北齐外戚,官至东安王,其墓出土的玻璃串珠是经由丝绸之路而来的西域舶来品,直观印证了当时太原作为丝路东端枢纽与中亚、西亚的商贸往来。韩祖念亦是北齐重臣,其墓出土的玻璃杯器形完整,杯身饰有典型波斯风格的联珠纹样,是萨珊玻璃工艺东传的珍贵实物。徐显秀官至太尉、武安王,其墓出土的嵌蓝宝石金戒指(图7)西域风格最为突出,戒面所刻人物深目高鼻、头戴狮首形头盔、双手各执一杖形器,无论神兽造型还是人物形象均非中原传统样式,来源指向中西亚地区。

这些发现表明,北朝至隋代,西域珍品已经渗透至北方上层社会,长安、洛阳、晋阳、邺城等政治中心构成了西域珍品流通的关键节点。

丧葬仪式与家族命运

上述西域珍品基本都出自当时顶层权贵墓中,这自然引出一个问题:李静训去世时年仅九岁,既无官品,也无封爵,其丧葬规格是否超出了制度允许?

如果以平民或一般贵族来衡量,如此规模的墓葬自然是无法想象。但李静训的身份极为特殊,她是杨丽华的外孙女,杨丽华既是北周宣帝皇后,又是隋文帝杨坚嫡长女,在隋炀帝时期以皇帝亲姐的身份保持着特殊的政治影响力。

李静训母亲宇文娥英是杨丽华独女,开皇年间,杨丽华亲自为其择婿,每日候选者数以百计,最终李敏被选中,婚礼规格极高,同皇帝女儿下嫁,隋文帝甚至亲御琵琶。为了女婿仕途,杨丽华私下叮嘱李敏:“我以四海与至尊,惟一女夫,当为汝求柱国。”隋文帝果真授予李敏柱国。大业五年(609年),杨丽华临终前又向隋炀帝留下遗言:“妾无子息,唯有一女,不自忧死,但深怜之,今汤沐邑,乞回与敏。”隋炀帝应允,李敏封邑从一千户增至五千户。

无论是亲自择婿、为女婿谋取高位,还是临终转赠封邑,都体现了杨丽华对女儿女婿的感情,他们的孩子李静训是杨丽华亲手抚养长大,其受宠程度可想而知。李静训不是以普通贵族女童的身份入葬,而是以杨丽华深爱的外孙女身份入葬。

从这个角度看,墓中随葬品的丰厚更多体现的是家人悲痛之下的情感表达,很难直接判定为制度性逾制。金银首饰虽精美,但隋唐时期出土高级首饰并非罕见;玻璃器数量可观,但器物体量大多偏小,可能是明器或孩童玩物;陶俑组合也与西安地区同期品官墓大体相近。与其说是刻意突破等级边界,不如说是在制度框架内倾其所有、极尽哀荣。

唯一触及制度边界的,是葬地的选择。隋开皇初年定制,“在京师葬者,去城七里外”,李静训却葬于大兴城内休祥坊万善尼寺。但此事不宜简单视作对律令的直接违反。李梅田教授认为李静训墓可能有意模拟了佛教舍利瘗埋之法。万善尼寺在隋代是专门安置北周皇室女眷的皇家尼寺,李静训墓志明确记载“于坟上构造重阁,遥追宝塔”,考古发掘也确实在墓上发现了长50米、宽22米的大型夯土台基,可能即为墓上佛塔塔基。隋代皇室崇佛,隋文帝仁寿年间三次在全国诸州同日瘗埋舍利,隋炀帝时期同样有建塔瘗埋舍利的活动。杨丽华很可能通过采用佛教葬仪舍利瘗埋,既表达了对早夭外孙女的哀思与祈福,也巧妙地绕开了世俗葬制的约束。葬于城内佛寺、墓上建塔,在世俗制度的框架内或许是逾制,但在宗教葬仪的逻辑中,却有其自身的合理性。

然而,这座墓葬的特殊性恰恰也印证了它的不可复制。大业四年(608年)李静训下葬时,杨丽华健在,李静训之父李敏官至左光禄大夫,深得炀帝信任,整个家族正处于鼎盛阶段。但仅仅一年之后,大业五年(609年)杨丽华去世,李敏夫妇随即失去庇护。大业十年(614年),隋炀帝借“李氏应为天子”的谶言,以奸臣构陷,诛杀李敏、李浑宗族三十二人,不久李静训之母宇文娥英亦被赐死。距李静训下葬不过六年,这个曾经显赫的家族便灰飞烟灭。李静训墓的奢华与家族的覆灭之间,相隔如此之短,这个剧烈反差令人唏嘘,大业四年那个时间窗口是多么短暂而特殊,在杨丽华生前,她可以庇护一切,在她身后,一切便烟消云散。

结语

李静训墓是一个多棱镜般的个案,它是隋代中西物质文化交流的一个断面,是域外珍品经由丝路贸易与权力网络在上层社会流转的缩影,也是丧葬礼俗中制度、宗教与情感三者间的微妙博弈,更是一段倏忽即逝的家族史,墓中所有的珍异与哀荣,都定格在了一个家族覆灭前最后的温情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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