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传统的人才引进主要是公开招聘、调动入编等具有编制、身份、档案等刚性制度的方式。这种模式虽能稳定队伍,但易导致人才结构固化、知识来源单一、学术视野趋同,形成相对封闭的学术生态。组织生态学认为,组织是一个开放的系统,其生存与发展高度依赖于与外部环境的物质、能量和信息交换。对博物馆而言,学术生态的繁荣,需要持续从外部引入多样性的知识、视角和方法,打破原有的路径依赖。
近年来,以“不求所有、但求所用”为理念的柔性引才兴起,其中访问学者制度在头部博物馆中率先落地,实现了人才从身份隶属关系向智力使用关系的转变,知识从封闭式占有向开放式流动的跨越。中国国家博物馆(以下简称“国博”)、故宫博物院(以下简称“故宫”)聚焦考古、文保、大数据、信息等急需领域,分别于2019年、2022年设立了访问学者项目和“太和学者”项目。2026年初,由国博牵头的“博物馆藏品预防性保护创新人才培养项目”成功获批,每年拟选派16人次赴国外访学。这些项目的实践展现出访问学者制度对激活博物馆学术生态的有效性,本文将从异质性人才汇聚、知识创造与沉淀、知识社会化三个环节,剖析其微观机制。
博物馆为何需要访问学者制度
当前,我国博物馆事业正处于从“数量增长”向“质量提升”转型的关键期。在考古发掘、文物保护、智慧博物馆建设、文物大数据等前沿领域,亟须突破共性关键技术,仅靠博物馆内部的研究力量远远不够,必须引入外部顶尖智力资源。
行业关键领域亟须外部智力支撑。博物馆的学术研究是典型的交叉学科的复合型研究,对从业人员的学术能力、综合素养等要求较高。一方面,高校人才培养偏重学科教育和理论教学,与文博机构的实际工作存在一定脱节,应届毕业生难以迅速成长为业务骨干;另一方面,博物馆从业人员外出进修机会有限,虽有形式多样的内部培训,但因实践导向强、培训时间短、知识覆盖面广而深度不足,导致学者难以形成系统性的知识积累。在数字化、智能化快速融入博物馆业务的当下,仅靠博物馆自身力量难以攻克文物保护技术、智慧博物馆建设等前沿难题,通过传统的刚性方式全职引进高校和科研院所学者,既不现实也难以操作。
博物馆与外部智力资源存在双向需求,但交流机制尚不畅通。从需求看,博物馆需要外部智力支撑,高校、科研院所的学者需要接触博物馆的藏品和实践场景开展深度研究;从人才优势看,博物馆资深专家长期深耕专业领域,对馆藏文物有深刻的理解,高校、科研院所的学者拥有前沿的技术方法和系统的知识体系,双方在学术研究的供需关系上高度契合。当下博物馆与高校、科研院所的合作虽然逐年递增,但大多围绕某一具体项目开展临时合作,在人才培养方面还未形成系统性的交流机制。
访问学者项目激活博物馆学术生态的机制分析
在上述背景下,访问学者项目应运而生。在不改变人事隶属关系的前提下,博物馆有针对性地引入高校、科研院所副教授以上的专业人才,并在制度上约定清晰的学术产出要求和规范的审核办法,既保证了学术质量,也守住了意识形态安全底线。访问学者制度实现了博物馆与高校、科研院所之间的人才双向流动,破解了博物馆人才困境的同时,也为行业高质量发展培养、储备了人才资源。其运行机制可从以下三个方面剖析:
汇聚异质性人才资源,推动建立学术共同体。学术共同体是专家学者共享研究问题、互引学术成果、持续合作的学术网络。不同来源、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能够给博物馆带来新的问题意识与研究路径,打破了其内部研究的惯性思维。如故宫“太和学者”项目来自全球14个国家和地区,国博访问学者项目来自国内外不同高校及科研院所,在甲骨文、青铜器、中医药等数十个领域的不同专家合作课题、联合研究,这对来访学者而言,既接触到了馆藏实物,又丰富了研究材料;对馆内学者而言,也接触到了不同的研究思路、方法和技术。跨领域、跨国界的人才交流不但拓宽了双方的研究视角,给博物馆研究、展览展示等带来全新的解读,同时也推动了学术共同体的建立。
保障研究条件与明确产出要求,推动个体经验向集体资产转化。为来访学者提供可深度投入的研究环境是个体研究成果转化为博物馆集体知识资产的先决条件。如国博在学术研究上,为访问学者提供藏品信息系统使用权限、部门协同与合作学者协助,同时开放“国博讲堂”平台、支持其参与国博学术会议等,从研究条件上保障来访学者与馆内专家的有效合作,为高质量访学研究创造了条件。
与此同时,明确的学术产出形式,如专题学术研讨会、国博讲堂、成果汇报会等,为个体研究产出转化为博物馆知识资产提供了制度化保障。国博牵头的“博物馆藏品预防性保护创新人才培养项目”,通过每年选派16人次赴国外访学,实现“培养一个人、带回一批技术、影响一个领域”的效应,推动个体学习成果转化为行业层面的知识储备。
推动成果转化,让学术研究服务公众。博物馆学术研究的目的是让专业知识走出书斋,服务于展览、教育,更广泛地惠及公众。如国博访问学者参与了“智慧之光——中医药文化展”的策展、历史文化系列丛书的撰写,以及在“国博讲堂”进行主题讲座等;又如故宫“太和学者”对激光清洗的研究应用于灵沼轩石质构件修复、宫廷科学仪器研究支撑了相关专题展览的策划等。
对来访学者而言,博物馆特有的成果转化方式能够让其获得更广泛的社会影响力;对博物馆而言,高质量的学术研究为展览和教育活动作内容支撑,能够有效提升公共文化服务的品质;对公众而言,艰深晦涩的学术研究通过展览语言、讲座形式变得可感知、可理解,实现了知识传播的规模化和普及化。至此,访问学者制度完成了从人才引入、知识沉淀到价值社会化的完整闭环。
讨论与展望
访问学者项目有效运行的基本前提。国博与故宫的案例表明,访问学者项目有效激活学术生态,建立在若干基本前提之上。这些前提对于其他博物馆设计类似项目具有参考价值,但需注意不同机构的资源禀赋差异。
其一,汇聚异质性人才建立学术共同体,需依托馆内外学者存在共通的问题域和充分的交流意愿。知识结构差异越大,潜在的创新机会就越多,但若缺乏有效的学术交流,差异非但无法推动创新,反而可能衍生出新的学术阻碍,与建立学术共同体的初衷背道而驰。
其二,个体经验向集体知识资产的转化,需依赖系统的、科学的访学管理制度,如清晰的学术档案归档、知识产权归属与使用协定等,否则个体成果极易随来访学者的离开而流失。
其三,研究成果的社会化,需依靠学术研究与博物馆公共服务有效对接。不同学术成果适合不同的社会化方式,不同的学者也有各自的职业规划,因此博物馆在引才初期需要明晰引进人才类型及预期社会化形式,并为此提供必要的支持。
制度运行中的张力与挑战。博物馆访问学者制度的积极效应已被实践认可,但其运行过程中存在的内在张力不容忽视。
从学术管理层面看,访问学者的引入可能扰乱博物馆原有的学术格局,包括研究资源的分配、学术话语权的转变、研究方向的调整等,一旦处理欠妥可能引发馆内研究人员情绪消极或合作意愿下降等状况。
从成本效益看,访问学者项目包含直接成本,如经费支持、条件保障等;间接成本,如馆内学者和管理部门的时间成本、研究资源的占用等,博物馆需建立科学的评估方案,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进行合理配置,实现学术产出的最大化。
此外,本文分析的案例均来自资源优越的头部机构,激活效应的实现,究竟是访问学者制度本身发挥的作用,还是大量资源投入带来的必然结果,抑或是二者交互作用产生的成效?这还需要更多案例研究来回答。
国博、故宫的访问学者项目展示了通过制度化渠道引入外部智力激活学术生态的可行路径。这一案例经验对于其他博物馆具有参考意义,但具体机制的设计与实施仍需结合各自条件进行探索。
(作者单位:中国国家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