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质文物通常指自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以来,以纸张为物质载体,通过人工笔墨或印刷手段记录信息,并承载了特定历史时期文化内涵的实物遗存,如古代书画、善本古籍及历史档案等。谈及文物价值,历史、艺术与科学是三大研究维度,但公众与学界传统上多聚焦于前两者,例如书画的题材、构图、用笔与造型,古籍的内容、书法艺术、版本与装帧,以及档案的史料价值等。近年来,随着自然科学技术在文物保护领域的广泛应用,研究视角已从文物所反映的科学史信息,拓展至其制作材料本身。这一转变促使修复人员的关注范畴,从保护文物内容,扩大到兼顾内容、制作材料与工艺的全要素保护,并在修复实践中持续深化和完善修复理念。基于此,本文以山西博物院近年来实施的水陆画、纱阁戏人以及法兴寺圆觉殿佛像装藏经卷的保护修复项目为例,探讨纸质文物修复中如何实现价值的系统认知与有效传承。
全面认知文物价值,
筑牢传承根基
水陆画是书画文物中的重要题材,现存实物多绘制于明清时期。在对山西省文博单位收藏的水陆画进行现状调查时,发现水陆画在绘画内容、艺术表现力以及装裱材料、品式、裱材颜色等方面,均有其相应的表现形式。依据调查情况看,水陆画有一色裱和双色裱形式,裱料材质以绢居多,其次为绫,颜色有砖红、明黄、橘黄、青灰和藏青诸色。一色裱使用砖红、明黄或橘黄色,双色裱则圈档使用砖红、明黄或橘黄色,天地头使用藏青或青灰色。在调查过程中,发现有少量水陆画使用了米白色或白色绢质裱料,一色裱形式,与其他水陆画装裱风格不同。经仔细检视,发现其为揭裱修复后的水陆画,而采用黄系、青系颜色丝织品裱料,装裱成双色或一色裱的水陆画,则为原裱配色和品式。
水陆画是宗教题材绘画,用于宗教仪式场合,所以除绘画题材、人物造型、颜料配色等方面符合宗教教义和审美外,其装裱品式、装裱材料颜色等方面也应具备一致性。
水陆画的保护修复在行业内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把水陆画当作艺术品进行保护,注重修复画心,装裱选用了修复者所处时代较为流行的品式和裱材配色。第二个阶段则是对水陆画价值有了提升式认识后,保护传承的是水陆画的全面价值,即不以修复者所处时代的审美干预文物,而是根据裱料保存状况,采取沿用或定制修复材料的措施,恢复水陆画原装裱形式和配色。
对文物价值的认知深化,是推动相关变化的内在动因。水陆画本因宗教仪式需求而生,后随时代变迁,其收藏主体由寺院、道观转为博物馆,使用价值随之发生转变。文化习惯的更迭,使公众关注点日益集中于画心,而裱料则渐被视为附属装饰。随着多学科研究手段介入及保护工作系统化推进,博物馆界对水陆画价值的理解,逐步从艺术品层面回归至文物本体的历史真实性,并认识到文物价值具有恒常性,不因收藏地点的转移而减损或改变。由此,全面认知文物价值,是正确传承其价值的基本前提。
辩证把握保护优先关系,
把准修复导向
平遥县博物馆所藏纱阁戏人以木阁为单元,每一木阁就是一个舞台,舞台上高悬纸质牌匾,上书剧目名称,剧中人物神情顾盼,艺术性较高。纱阁戏人的制作工艺分为人物制作工艺和舞台道具制作工艺。人物先由木架搭出动作框架,再由秸秆捆扎出胸腹部,之后用棉花裹覆在秸秆外,与棉花外包裹的草浆纸板一起塑造出肌肉的轮廓和质感,四肢则是在木架外用少许棉花和草浆纸板塑造成肌肉后,由外层的纸质衣服遮挡,连接手、足。人物的头、手、鞋则由泥塑制作。头饰是在有一定厚度和挺度的纸上采用镂空、沥粉、彩绘等工艺制作。舞台道具是用竹木棍做桌椅结构框架,再覆以纸张,最后彩绘而成,甚为逼真。
随着时间流转,纱阁戏人受自身材料衰变和保存环境的影响,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病害,主要集中在戏曲人物上。经修复前的文献收集、现场调查、科学检测,修复团队对纱阁戏人有了一定认知,但戏曲人物制作材料的复杂性,给修复带来一定难度,故修复前必须对修复方法进行实验与评估。
纱阁戏人作为纸扎工艺的精品,其制作技艺并未随其文物属性的确立而失传,至今仍有匠人传承。此次修复实验阶段,聘请了三位技艺传承人共同参与。三人凭借对纱阁戏人的谙熟与病害情况的调查,分别提出拆解修复和非拆解修复思路,并模拟实施。
主张拆解修复的师傅认为,材料是文物存在的重要物质条件,如果文物制作材料病害得不到有效医治,则纱阁戏人无以存续。而主张非拆解修复的师傅则担心拆解后人物衣服无法复原。
模拟修复后,团队对两种技术路线的效果进行了对比评估。采用拆解修复方案后,模拟件中戏曲人物制作材料的病害得到较好治理,但纸质服装的生动性明显下降,文物的艺术性未能得以恢复;采用非拆解修复方案后,对立体纸质服装的病害处理能力有限,却较好地保存了纱阁戏人的艺术风貌。
两种修复路径的成效差异,促使我们重新审视保护工作的优先次序——应以文物制作材料为本位,还是以文物价值为本位?若以前者为先,则要求传承人打破自身的制作习惯与审美惯性,深入剖析原作技艺与艺术风格,并具备高度还原其艺术表现力的能力,这一要求实则极为严苛。而若以后者为先,则需首先评估材料病害的紧急程度。倘若材料尚未处于濒临损毁的境地,则可秉持可持续发展的保护理念,以环境调控、局部修补等干预手段延缓其老化进程,同时加快修复材料的研发与修复方案的效果验证,为后续保护预留充足空间。
反之,如果材料的耐久性极低,则需采取文物制作材料优先的保护理念,留存文物生命以传承文物价值。
可见,科学评估文物制作材料耐久性与文物价值保护之间的优先关系,这一辩证认知,是决定文物价值传承的技术路线的关键所在。
深研原材原艺,
精准传承文物价值
长子县博物馆收藏的染黄纸经卷,是20世纪长子县法兴寺搬迁时,在圆觉殿佛像体内发现的装藏经卷。经卷主要使用染黄加工的纸张书写或印刷而成,在装藏保存过程中,受保存环境影响,经卷出现污渍、断裂、残损、纸张炭化、酸化、边缘分层和脆化等严重病害,极大影响文物的收藏、展示和研究。本次修复工程的一项重要技术成果,在于补纸透光性难题的妥善解决。
该批经卷纸张存在两种类型,一种为薄纸,厚度在0.07毫米左右;一种为厚纸,厚度在0.1~0.2毫米之间。修复时通过纸张纤维检测、纸张表面显微观察、厚度、酸度、色度以及电镜-能谱检测,为文物选配了修复补纸。染色后对薄纸经卷进行了修补,补纸在材质、厚度、颜色、帘纹宽窄等方面,与文物十分相近,但修复后效果却不尽如人意。经观察分析,补纸透光性存在偏差,导致修复效果减弱。结合电镜-能谱检测和古籍用纸特点,我们发现,古籍用纸一般采用浆内填料或表面涂布的加工工艺,以减少纤维乱序排布和纤维间存在空隙而引起的毛细现象,所以古籍纸张的透光性较未经填料或涂布的纸张低。通过电镜观察,待修文物纸张制造时采用了浆内填料工艺,因无法依古法复制,改以表面涂布替代,效果相近。根据能谱检测结果,团队采用去离子水与高岭土和淀粉混合物制作溶液,通过微加热使淀粉颗粒微微糊化,再与少量常温明胶溶液混合,待涂布溶液冷却至室温,用羊毛排笔涂刷在修复补纸上,晾干后再用拉染法对涂布纸染色。实验证明经如上加工的纸张,以肉眼法观察,修复补纸的透光度与文物一致,提升了修复效果。对于厚纸经卷,经显微镜观察和文献查阅,经卷纸张为两层纸张相合而成。又经实验,论证了两张纸是以稀浆水粘和所成。电镜-能谱的观察和检测,发现纸张表面经含钙离子物质涂布。依据文献查阅和检测结果,修复人员对修复补纸进行表面涂布和染色,分层修补在文物上,这样修复补纸从材质和制作工艺等方面均与文物相近,收到了良好的修复效果。
涂布工艺的应用,亦有效解决了其他古籍修复项目中补纸与文物的透光度、厚度不匹配等问题。在此基础上,于另一清末古籍修复项目中,修复团队依据该古籍纸张帘纹较窄的特征,与手工纸造纸厂合作,定制了与原件材质及帘纹宽度一致的修复用纸。项目实施后不仅取得了良好的修复效果,且据纸厂反馈,该修复用纸已获其他古籍修复单位的认可,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行业修复用纸适配性不足的难题。
修复实践表明,原材料与原工艺的探究应用,是修复中传承文物价值的关键所在。
我国纸质文物修复虽已形成成熟理念与模式,但技艺在传承中自有起伏,这是非遗的固有特性。探索文物价值的传承方式,既是激发传统修复技艺活力的源泉,亦是文物保护的核心追求。通过价值全要素认知、保护优先性的辩证取舍,以及原材料原工艺的深入探索,文物修复行业将更好地履行价值传承的使命。
(作者单位:山西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