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命史到时代史
——“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展别记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王龙霄

1957年,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今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陕西西安城西梁家庄发掘了一座隋代墓葬。墓中出土的石棺椁、墓志及230余件随葬品保存完整、制作精美,让墓主人——一位年仅九岁便夭亡的女孩李静训——在尘封千余年后走入公众视野。2026年4月,中国国家博物馆(以下简称“国博”)自主策划的“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展,首次将馆藏240余件(套)相关文物较为完整地集中呈现,同时汇集陕西、山西、河南、宁夏、天津等地区10余家考古文博单位的150余件(套)文物珍品,以李静训墓为切口,力图勾勒隋代政治制度、经济交流、社会文化与民族融合的多维图景,其策展思路、展陈逻辑与阐释方式,均有可深入讨论的空间。

从生命史切入的时代入口

李静训墓的考古材料天然具备“以小见大”的叙事潜力。墓志铭文清晰记载了她的家世:曾祖父为北周骠骑大将军李贤,外祖父为北周宣帝宇文赟,外祖母杨丽华既是北周皇后,也是隋文帝杨坚与独孤伽罗的嫡长女。其父李敏官至左光禄大夫,母宇文娥英为宇文赟之女。一方墓志,牵出李氏、宇文氏、杨氏、独孤氏四个深刻影响北周至隋唐历史走向的家族。而李静训本人“字小孩”,自幼由外祖母杨丽华抚养,在万千宠爱中度过绚丽而短暂的童年,大业四年(608年)随外祖母赴汾源宫避暑时染疾夭亡,最终被安葬于隋大兴城内休祥坊万善尼寺——这一葬地违反了隋代“在京师葬者,去城七里外”的律令,足见杨丽华对这个外孙女的舐犊情深。

策展团队敏锐地捕捉到这一材料的情感穿透力。展览第一单元“芝兰天挺”以李静训的个人故事为主线,从石棺椁、墓志、陶俑(图1)到闹蛾金钗(图2)、嵌珍珠宝石金项链、镶金白玉杯(图3),按“永藏金地”“珠珰并曜”“杯箸披晖”三节次第展开。展厅入口处,经过修复首次亮相的闹蛾金钗格外引人注目:形态不同的六瓣形金花组成繁茂花丛,花蕊或镶嵌珍珠,或粘接银质小泡,一只以金丝编织而成的展翅飞蛾立于花丛上方,呈现“闹蛾扑花”的灵动意境。展板上辅以紫外线摄影和高分辨率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图,直观展示金银合金的材质成分与制作工艺——这是国博文保团队将修复与研究前置到展厅的有益尝试,让观众在感受华美之前,先理解文物作为研究对象的物质属性。

同一单元展出的嵌珍珠宝石金项链,由28个嵌有珍珠的金质球形链珠穿缀而成,下端居中圆形金饰上镶嵌鸡血石,下挂心形金饰嵌蓝宝石,黄金、珍珠与红蓝宝石交相辉映。其球形链珠的焊接工艺传统可追溯至地中海沿岸,鸡血石与青金石的产地指向中亚与西亚,整体风格折射出隋代中西文化交流的广度。这些随葬品不仅是长辈宠爱的物质见证,更是那个时代手工艺水平与跨区域交往的缩影。展览于此完成了从“一个人的故事”到“一个时代的入口”的叙事铺垫。

文物组合的对比陈列

如果说第一单元以情感为驱动,那么第二、三单元则以器物类型学和文化交流史为脉络展开,将李静训墓出土文物与同时期其他墓葬的同类器物进行对比陈列。李静训墓有明确纪年(大业四年),其出土器物是可靠的隋代标准器,以其为坐标引入其他考古材料,可在时代与空间两个维度上展开比较研究。

第二单元“青白交辉”聚焦李静训墓出土的瓷器,分“采璧成温”和“繁霜增馥”两节,对应青瓷与白瓷两大系统。李静训墓的青釉双层锯齿盖罐(图4)釉色青灰、有冰裂纹,肩及腹部各有一周三角形锯齿装饰,罐钮为荷叶与莲蓬组合造型;青釉七联罐(图5)则由七个大小相同的瓷罐用瓷釉粘连,一罐居中六罐环绕,俯视如盛开的花朵。与之并置的,是陕西、河南、河北、湖北等地同时期墓葬出土的青瓷,涵盖岳州窑、洪州窑、相州窑、邢窑等南北窑口的产品。

白瓷展区同样遵循这一逻辑。李静训墓出土的白釉龙柄传瓶(图6)、白釉鸡首壶(图7)、白釉兽面纹双系扁壶(图8),与河南安阳范粹墓出土北齐黄釉乐舞图扁壶等形成对话。其中,白釉兽面纹双系扁壶以兽面与忍冬纹为饰,范粹墓黄釉扁壶则模印胡人乐舞场景,二者器型上的相似与装饰上的差异,既提示了此类扁壶可能源自萨珊波斯金属器的共同祖型,也反映出不同社会语境下对异域元素的差异化接受。

第三单元“丝路琉光”将这一对比逻辑推向更广阔的地理空间。李静训墓出土玻璃器24件,包括绿玻璃盖罐、绿玻璃扁瓶、玻璃珠饰等。其中绿玻璃盖罐和绿玻璃扁瓶被列为禁止出国展览文物。前者器型为典型中国式罐,材质为本土高铅玻璃;后者以吹制工艺成型,材质为钠钙玻璃,工艺与西亚玻璃相近。两件器物并置于同一展柜,本身就是隋代本土传统与外来技术并存的生动注脚。展览将这批玻璃器与陕西西安隋清禅寺主墓出土玻璃双陆棋子等同时期玻璃制品一同呈现,辅以对隋大兴城、洛阳城等国际都市背景的文字介绍,试图勾勒北朝至隋代玻璃技术从西亚传入、被本土吸收仿制的完整链条。

这一部分的沉浸式数字体验值得单独提及。以国博馆藏北朝石堂图像为素材的动态展示(图9),将石堂表面线刻的日常生活、宴饮出行、宗教祭祀等场景加以动画还原。石堂是北朝时期入华粟特人采用的汉式葬具,其表面图像还保留有祆教(琐罗亚斯德教)祭祀等中亚文化元素,是文明交流在葬俗领域的典型遗存。动态演绎让这些原本模糊、静态的线刻画面变得可感可读,技术手段起到了辅助阐释的作用。

家族网络与大时代

第四单元“区宇宁一”是展览的升华部分,分“家荣戚里”“梵音流布”“再造新声”三节。策展团队在此将镜头从李静训个人拉远,通过其家族网络及其同时代重要考古发现,尝试呈现南北朝至隋代政治整合、文化融合的宏观进程。

“家荣戚里”一节以李静训墓志引出的四个家族为纲,展示相关墓葬出土文物。李静训曾祖父李贤夫妇墓出土的鎏金银壶是明星展品:环形把手顶端铸有深目高鼻胡人头像,腹部锤揲古希腊神话“帕里斯审判”故事图像,兼具波斯萨珊、希腊化与中华文明特征,是丝绸之路上多元文明交融的经典物证。展板上李贤家族、宇文氏家族、独孤氏家族的关系图谱,将墓志中的文字信息转化为可视化的血缘与政治网络,方便观众理解关陇集团内部通过联姻形成的权力结构。李静训曾外祖母独孤伽罗的父亲独孤信,长女为北周明敬皇后,四女为唐高祖李渊之母,七女即独孤伽罗本人,唐代史书称“周隋及皇家,三代皆为外戚,自古以来,未之有也”。这一节通过展示独孤信墓、独孤罗(独孤信长子)墓出土文物,让文字记载有了物质承载。

“梵音流布”一节讨论佛教在隋代社会生活中的渗透。李静训葬于万善尼寺、墓上建塔、模仿舍利瘗埋方式等葬俗细节,被置于隋文帝杨坚与独孤皇后“深崇佛教”的时代背景下加以理解。这里的论述没有停留于宗教政策层面,而是落到葬具、葬地、葬仪等具体物质形态,是从考古材料出发讨论思想史问题的尝试。

“再造新声”以近年考古发掘成果为依托,串联起北魏迁洛之后的新风尚、北周墓葬呈现的多元文化融合尝试、隋代段文振墓等反映的统一后文化整合,勾勒出百余年间文化碰撞与融合的考古学脉络。展览结尾展示的各地出土隋代陶俑——劳作俑、乐舞俑、侍女俑、文吏俑、武士俑——是这个时代普通人形象的真实剪影,与展厅入口处李静训的石棺形成首尾呼应:从个体生命出发,最终回到更广大的人群。

展览阐释的讨论

本次展览策展立意独到,但在从文物陈列到历史论证的中间阐释环节上,似仍存在讨论空间。

其一,叙事主线在展陈推进中出现一定程度的游移。第一单元围绕李静训生命史的叙述较为紧凑,后续两个单元虽然始终以李静训墓出土文物为引子,对比陈列的结构也清晰可辨,但整体论述逐渐转向器物类型学和文化交流的专题梳理,第一单元建立起来的人物共情在后半程有所稀释。当然,一个九岁女孩的个人经历客观上难以贯穿全部历史论述,这是题材本身的限制,但在人物线索与器物线索的衔接上策展仍有加强的空间。

其二,展览申说隋代统一融合的历史意义,但文物证据以北方墓葬为主体,南方地区的隋代考古材料较少纳入。这使得南北文化融合的判断在展厅中缺乏直观的物质支撑,更多依赖于展板文字的表述。

其三,部分展项的阐释信息不够充分。展板说明以标注名称、年代、出土地为主,对器物功能、使用语境及其与展览主题关联的解读着墨不多。前述的沉浸式数字体验厅,缺乏图像的来源、人物的族属以及场景的宗教内涵等背景介绍。不少观众将此视为精美的“动画背景”拍照留念后离去,多少忽略了其背后揭示的文明交流的关键信息。

总体而言,“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展以一位早逝女孩的生命史为引,将隋代物质文化的精华与中外交流的广阔图景浓缩于展厅之中,体现了近年来博物馆策展理念的探索。从闹蛾金钗的细金工艺到鎏金银壶的希腊神话,从白瓷的奢侈品属性到玻璃的跨洲际旅程,这些散落于不同单元的信息碎片,拼合出一个短暂王朝兼容并包、承前启后的时代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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