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关关城景区提升改造的成效与启示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王鹏强 向瑛

嘉峪关,明代万里长城西端起点,屹立于祁连雪峰与黑山岩壁之间。这座六百年的关城,见证了丝路驼铃与边塞烽烟的交替起落,也承载着历代戍边者与往来行旅的记忆。正是在这样的历史积淀与现实观照下,甘肃省嘉峪关市确立了“两区一城一地”的城市发展定位,其中“一地”即指“长城文化重要标志地”。这一战略定位,既是对历史资源的重视,也是对当下文物工作提出的现实课题:作为明长城西端的重要节点,所谓“标志地”,究竟标志什么?何以成为标志?又如何让公众感知?

紧扣这道课题,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嘉峪关段)建设核心项目——嘉峪关关城景区基础设施提升改造项目于2022年启动,历时四年基本建成,不仅提升了景区硬件设施,也推动了从本体保护到环境治理、从空间调整到价值阐释的系统优化。

空间优化与功能调整:遗产地的保护实践

长期以来,遗产地面临的最大矛盾往往是空间功能重叠。改造之前,嘉峪关关城核心区承担多种功能,旅游服务、居民生活与文物保护功能相互交织。售票处、停车场等现代服务设施紧贴本体,原住民生活空间与文物保护空间交错分布,年逾三百万人次的游客量,令脆弱的土遗址压力倍增。

破解之道,在于下决心做“减法”。嘉峪关市的做法是功能外迁、空间重塑,依托提升改造项目,将非遗产展示功能从核心保护区有序剥离。项目扎实推进嘉峪关村一组整体搬迁,完成92户居民拆迁任务,为遗产核心区减轻了生活负担。在此基础上,实施拆迁区域内水线迁改、弱电线路入地改造、高压线线路裁撤,解决了架空线路对历史风貌的视觉影响。同时,在拓展区高标准建设新游客服务中心与智能停车场,实现了服务功能的外迁与升级。

这一系列举措,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调整,更是对《长城保护条例》关于保护范围与建设控制地带法定要求的落实,是对“保护第一”原则的贯彻。这看似被动的“退”,实则是为了更好地“进”。当关城从繁杂的现代功能中解放出来,其历史风貌更加完整。腾退出的空间为景区绿化美化、历史环境修复及文化业态植入提供了条件,有效打通了与周边景区的连接通道,为培育新的文旅增长点奠定了基础。

本体与环境:历史风貌的整体修复与真实再现

《秦边纪略》载:“初有水而后置关,有关而后建楼,有楼而后筑长城,长城筑而后可守也。”明洪武五年(1372年),征西将军冯胜见嘉峪山麓九眼泉喷涌不息,遂决意在此建关。在年均降水不足百毫米的河西走廊,水源至关重要。山海关因海险而名,居庸关因山隘而立,唯嘉峪关因泉水而生。这也决定了它的文化特质:不仅是军事堡垒,更是戈壁中兼具刚柔的所在。

此次改造项目超越了单一的“修墙补楼”,将九眼泉湖及周边历史环境恢复列为重点——高标准推进九眼泉湿地修复,完成水体改造9万平方米、绿化种植4.8万平方米,以及环湖驳岸修缮、湿地和参观道路改造等系列工程。经过系统性治理,“冬夏澄清,碧波不竭”的历史胜景重现,碧波清影与古老关城再度相映成辉。同时,项目统筹实施关城西门外环境整治及长城博物馆外线改造提升,完善照明和文化小品设施。

这一实践修正了以往长城保护中“重本体、轻环境”的倾向。遗产的完整性,不仅在于墙体的连续,更在于人工构筑物与其赖以生存的地理地貌、水文条件的有机统一。恢复九眼泉湖,本质上是对遗产真实性的深层守护——让关城重新嵌入其诞生的地理脉络之中。当游客登临城楼,既能远眺大漠孤烟,又能近观泉水灵动,长城文化的阐释便获得了一个生动、立体、可感知的生态基底。

静态与活态:价值阐释的创新探索

遗产保护解决的是“留下来”的问题,文旅融合解决的是“传下去”的问题。二者的衔接点,在于价值阐释的有效转换。嘉峪关的探索可概括为:“通”其脉络,“亮”其精神。

“通”是物理空间的贯通。项目通过对景区内部改造提升、参观道路改造,实现了关城景区、关城里、方特丝路神画三大景区的贯通运营,构建起“一古一今、一静一动”的文化场域,长城文化体验从孤立的景点游览,拓展为时空连续的深度体验,带动游客量及旅游消费持续增长。

“亮”则是价值叙事的点亮。项目全力保障“天下嘉峪关”夜游项目供电需求,长城实景夜游《天下嘉峪关》以古老关城为天然画布,融合激光投影、3DMapping、全景声等科技手段,将张骞凿空、霍去病征战、丝路繁盛等历史场景投射于城墙之上。游线从东闸门起步,光影变幻间,完成从军事防御到文明交融的叙事跨越。其成功关键,不在于技术之炫,而在于解决了土遗址展示“静态有余、活力不足”的难题。它以光影为媒介,让沉默的墙体讲述历史,将物质遗存转化为精神叙事,引导观众完成从“看景”到“入戏”的体验跃迁。

这启示我们,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本质上是一场“翻译”——将艰深的学术成果转化为公众可感知、可共情的文化产品。

经验与展望:从项目实践到制度探索

嘉峪关历时四年推进,为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建设贡献了三重经验:以功能疏解落实保护优先,为遗产“减负”;以环境整体修复践行完整性原则,为遗产“铸魂”;以科技赋能创新阐释方式,为遗产“传声”。2024年,嘉峪关入选国家文物保护利用示范区创建名单,标志着其探索已从单体项目突破迈向区域性系统实践。

然而,从实践亮点到真正意义上的“标志地”,仍有若干深层命题有待破解。

一是文化标识的系统化建构。“标志地”不仅意味着保存完好,更需具备高度辨识度的文化阐释体系。嘉峪关区别于山海关、八达岭的特点何在?是“因泉建关”的选址智慧,是“游牧与农耕交汇”的前沿见证,也是明长城西端起点所承载的疆域想象。这些文化基因,需通过标识系统、解说体系、研学课程形成矩阵式传播,而非零散分布。光影秀仅是开端,构建全方位、多层次的价值阐释系统,方为长久之计。

二是社区关系的内生性重塑。遗产地的活力,源于人与遗产的良性互动。紧邻关城的嘉峪关村,世代与长城相守。规划中,这里既是文旅体验区,也是传统生活区。原住民不应只是被动的搬迁对象,更应成为长城故事的讲述者和受益者。如何将村民的手艺、记忆纳入阐释体系?如何建立“景区+社区”的利益联结机制?这些制度性探索,关乎遗产地可持续发展的人文根基。

三是保护模式的标准化输出。嘉峪关已建立“监测—预报—预警—保护”闭环机制,无人机、物联网等技术广泛应用。但技术经验若不能提炼为标准与规范,便难以跳出“一城一策”的局限。作为示范区,嘉峪关最大的价值产出,不应止步于一座焕新的关城,而应形成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土质长城保护利用制度体系——包括预防性保护导则、文旅融合影响评估标准等,为全国同类遗产提供“嘉峪关样本”。

六百年关城,因泉而生,因水而灵。今天,嘉峪关站在了新的历史节点上。从精心修缮一座关城,到为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积累经验,使命在肩,考验犹存。所谓“标志地”,不应止于游客云集的热门景区,更应成为长城保护理念的探索地、长城价值阐释的先行地、长城文化传承的创新地。这是“天下第一雄关”应有的时代使命,也是我们这一代文物工作者的职责所在。

(作者单位:嘉峪关大景区管理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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