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单体申报”到“体系守护”
——以广西先秦至宋古城址为例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彭颖 杨清平 陈紫茹

广西合浦汉墓群与汉城遗址包含合浦汉墓群、草鞋村遗址、大浪古城遗址三大部分,从战国越人聚落到汉代郡治,从港口到墓葬区,形成了“港—城—墓”的完整遗产链条,被列入首批重要大遗址清单,将广西古城址保护从“单体申报”推向“体系守护”。

2019年至2021年,广西文物保护与考古研究所在合浦大浪古城西北部发掘632平方米,出土了几何印纹陶片与原始瓷,将岭南早期城邑的历史推至战国中晚期。2017年,武宣勒马古城因大藤峡水利枢纽工程抢救发掘,出土“中溜丞印”铜印章,为秦桂林郡属县找到了确切坐标。截至目前,根据公开文献与广西文物保护与考古研究所资料统计,广西已发现先秦至宋代城址98座,这些城址正逐渐连缀成一张见证秦汉置郡、六朝经营、唐宋经略岭南的历史网络。然而,长期以来的单体保护模式,在关联价值阐释、保存环境应对、研究深度支撑等方面,已显露出一些局限。

从散点到网络:考古实证中的古城格局

桂北“湘桂走廊”是中原文化进入岭南的首批通道。洮阳古城位于全州县梅潭屯,内外两重城垣总面积约10.9万平方米,城墙版筑夯土厚达10米,残高2至3米,转角处保留角楼遗迹。马王堆三号汉墓帛书地图标注的“桃阳”、景帝时期出土的“洮阳令印”,与城内发现的篮纹、席纹、方格纹陶罐残片互证,证实了该城战国至汉代的县治身份。兴安秦城遗址群现存七里圩王城和通济城两处城址,七里圩王城面积约3.8万平方米,城墙剖面呈梯形,四角设角楼,北墙和东墙各有一处马面,约始建于西汉中期,可能是汉代始安县治;通济城位于七里圩王城东南约500米处,呈长方形,南北长约900米、东西宽约450米,推测建于战国晚期至西汉初期,可能与秦攻岭南有关。灌阳古城依山筑城,城墙自山腰台阶式延伸至山顶,控扼灌江通道。

桂东贺江—西江流域呈现出“一城多址、历代沿用”的特征。临贺古城位于贺州市贺街镇,西汉“旧县肚”城址平面呈长方形,东西长150米、南北宽180米,城外有宽10米、深2米的护城壕;东汉迁往洲尾,城址边长达千米;五代以后又迁河西,形成主城与附城之分,五代城墙包镶东汉、南朝花纹砖,城外汉至清墓群环布。梧州广信古城虽埋于现代城区之下,但周边云盖山、莲花山等处分布着庞大汉墓群,结合《汉书·地理志》与《水经注》所载,其作为交州刺史部治所长达七百余年的身份得以确认。

桂南及北部湾沿岸的城址揭示了海丝网络的早期面貌。大浪古城位于合浦县石湾镇,现存城址平面呈方形,边长约220米,城垣夯筑,最宽约15米,城西面临江,东、南、北三面有护城河环绕。发掘显示,城内出土器物与江浙战国越文化高度一致,证实其为越人南迁合浦后建立的中心聚落。草鞋村遗址位于大浪古城西南约12公里,城址总面积超过10万平方米,西面临江,东、南、北三面城墙较平直,有护城河环绕并与西门江相通,经考古发掘推测为汉代合浦郡郡城。二者与合浦汉墓群共同构成“港—城—墓”的完整遗产链条。南朝时期,浦北越州古城依山筑城,平面呈“回”字形,占地24.7万平方米,外城每隔百步设一马面,东、北、西三面开凿护城河,残墙最高14米,是岭南现存规模最大、布局最清晰的南朝州城。唐代廉州古城分子城与外城,子城东西长约165米、南北宽约110米;钦州古城平面呈“曰”字形,北靠山岗、东南临河,出土隋唐莲花纹瓦当与青瓷残片。

桂中水路枢纽的考古发现,为理解秦汉县治规制提供了标尺。武宣勒马古城濒临黔江,平面略呈“凸”字形,北部方形高台东西长70米、南北宽56米,外壁陡斜至环壕底部,落差超过5米。高台上的西汉前期建筑为三进院落式布局,面积2880平方米;东汉地层出土“中溜丞印”铜印章与“布山”陶文,确认其为秦汉中溜县故址。宾阳领方古城规模较小,长约120米,设东、西、南三门,周围未见郡县治所常见墓群,结合《汉书·地理志》“都尉治”记载,被重新审视为汉代军事城堡。

桂西北山地城址则见证了唐宋羁縻与戍守。田东百银古城即宋代横山寨,城墙夯层厚0.2至0.5米,底部垫瓦片与砾石;城内出土景德镇青白瓷、龙泉青瓷及“崇宁通宝”“熙宁通宝”等铜钱,指向北宋博易场与军政枢纽的双重属性。百色阳圩营盘遗址建于相连山岭,城墙横断面呈梯形,环山腰一周,出土北宋晚期铜钱与陶片。

关联价值被割裂:单体保护的局限

上述城址沿水系与古道形成的有机网络,在现有保护体系下却被切割为孤立的“点”。

城址群的历史关联被消解。兴安秦城遗址群中的通济城、七里圩王城与水街城址共同构成灵渠—大溶江区域的秦汉城址群,若仅对通济城一处进行展示,灵渠水利与军事屯戍的互动关系便无从谈起。合浦大浪古城与草鞋村遗址相距仅12公里,前者为战国越人聚落,后者为汉代郡治,单独保护无法解释“港—城”演化的历史逻辑。临贺古城与广信古城沿贺江—西江分布,若各自为政,岭南东部行政轴线的连续性便失去考古支撑。

保存环境分化倒逼保护方式转型。贵城遗址、广信古城已完全埋于现代城市之下,“圈地保存”几无可能,必须依托城市考古与片区更新实现原址保护。孟陵古城因长洲水利枢纽蓄水,原石街、古庙已埋于淤土之下;通济城、洮阳古城则面临季节性水土流失与农业耕作的持续剥蚀。不同环境要求差异化的技术路径。

研究深度不均制约保护决策。勒马古城因配合水利工程,系统揭露3150平方米,资料完整;草鞋村遗址、越州古城亦经主动发掘,文化序列清晰。但龙平古城、南丹土城、丹竹山古城等仅做过调查试掘,城内布局、分期沿革仍不清晰,保护范围划定与展示利用缺乏充足的考古依据。

体系守护:一核、多廊、多节点

基于考古实证,广西古城址保护亟须从“单点申报”转向“体系守护”。

“一核”,从整体视角认识广西古代城市发展脉络。以考古学阐释的“多元一体”进程为内核,建立跨时期、跨区域的古城址资源数据库。从大浪古城的米字纹硬陶,到通济城的楚式泥质软陶,再到贵城遗址“永元四年”纪年瓦当与“零陵郡”戳印筒瓦,继而到勒马“中溜丞印”、百银古城的景德镇瓷片,这些实物拼合出岭南从边地到郡县、从屯戍到商贸的历史图景。保护工作应推动从“遗址保存”向“过程阐释”转变,将城址边界、城墙走向、护城壕水系、文化层厚度及出土遗物纳入统一数字档案。广西第八批自治区文物保护单位已将军田村古城址、中留古城遗址等纳入保护名录,为体系保护奠定了基础。

“多廊”,从交通、水系和区域交流角度认识城址之间的历史联系。一是湘桂水陆廊道,沿湘江—灵渠—漓江串联洮阳、通济、七里圩、城子山、灌阳等城址,复原秦汉经略岭南的交通治理路线。二是贺江—西江行政廊道,以广信、临贺为核心,突破行政区划限制,建立联合研究机制,通过对比城墙营建技术、瓦当类型与平面演变,呈现岭南东部行政轴线的历史连续性。三是南流江—北部湾海丝廊道,以大浪—草鞋村—合浦汉墓群为序列,在保护中统筹城址与古河道、港口、墓葬区的整体关系,避免将遗产本体与历史环境割裂。

“多节点”,关注不同城址的功能特点和历史价值,实施差异化保护和展示。军事县治节点如勒马、庭城、领方,重点展示“凸”字形平面、干栏式建筑、角楼马面等营建规制,具备条件的宜建设考古遗址公园。行政商贸节点如贵城、容州、百银,以“永元”纪年瓦、长沙窑瓷片、横山寨博易场制度为阐释核心。山城戍守节点如越州、丹竹山、南丹土城,依托“回”字形内外城、环山城墙与摩崖石刻,建设考古游径与现场标识系统。延续型城市节点如临贺、贵城,重点揭示汉至清的文化层叠压关系,将“城市考古剖面”作为现场教科书。

同时,加强考古研究与保护管理衔接,搭建广西古城址GIS管理平台,实现测绘数据、发掘资料、保存状况的动态更新。推动主题化阐释工程,如“瓦当与印章里的郡县史”“从土城到砖石城的技术演变”,利用数字技术、专题展示和文化线路等方式,使古城址从学术资料转化为公众可感知的历史资源。

从湘桂走廊的秦汉县治,到贺江流域的千年古城,从北部湾畔的海丝港城到桂西山地的羁縻营寨,广西先秦至宋代古城址的价值,终究体现在它们共同构成的历史网络之中。从“保护一处城址”到“认识一组遗存”,从“关注遗迹保存”到“阐释历史联系”,通过体系化的考古研究、数字化的资源管理与差异化的展示利用,既是广西古城保护理念深化的重要方向,也为我国区域型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提供了有益探索。

(本文为广西壮族自治区哲学社会科学年度课题2025KGB209《多元一体视域下广西秦汉至唐宋古城址文献整理与研究》研究成果。作者单位:广西艺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 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 广西文物保护与考古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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