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作为人类最古老的烹饪方式之一,自史前时期便成为古人告别“茹毛饮血”的重要标志。六千多年前的赤湾沙丘遗址已出土用于烧烤的陶制炉箪,历经数千年发展,至汉代形成了成熟的烧烤文化体系。根据西汉《西京杂记》记载,汉高祖刘邦常以烧烤鹿肝生肚下酒,《齐民要术》《炙法》篇,更是详细记载了多达二十余种烤肉品种及烤制方法,印证了烧烤在汉代社会生活中的重要地位。
汉墓中出土的陶烤炉,作为模拟现实生活的明器,不仅直观反映了汉代的烹饪器具形态,更承载着当时的饮食习俗、社会等级与精神信仰。目前考古发现的汉代陶烤炉分布广泛,从河南济源、南阳到陕西西安、山东临淄,南北方均有出土,材质以陶为主,兼有铁、铜等质地,形制多样且功能完备。如德州市博物馆展出的汉绿釉红陶烤炉(图1),充分反映了古代德州地区人们的生活场景和饮食文化。通过对汉墓出土陶烤炉的考古学分析,可窥见汉代烧烤文化的真实面貌,探寻饮食器具与社会文化的互动关系。
汉陶烤炉的考古发现与形制特征
地域分布与出土概况 汉陶烤炉的出土范围覆盖汉代疆域的核心区域,呈现出广泛分布与局部集中的特点。北方地区以河南、陕西、山东为主要出土区域,如河南济源出土的汉复釉陶烧烤炉(图2)、汉釉陶烧烤炉(图3);陶烤炉在南方地区的考古发现相对较少,但亦有特色发现。这些陶烤炉常与其他饮食器具如陶灶、陶釜、漆案等伴随出土,现藏于湖南省博物馆的“轪侯家”黑地朱色云纹漆案(图4),出土于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时案面放置五件盛食漆盘、竹串及饮酒器具,竹串上有牛羊猪骨残骸,直观呈现了“炙”食的完整场景。部分小型平民墓葬中虽也有陶烤炉出土,但形制相对简陋,反映出烧烤文化在不同社会阶层中的普及性与差异性。
主要形制类型与结构特点 汉代陶烤炉的形制丰富多样,以长方形为主流,同时有少量异形,共同构成了功能适配的烧烤器具体系。
长方形陶烤炉:最为常见的类型,炉身多呈长方槽状,宽平沿,腹下收,底部与两侧设有长条形或圆形镂空,用于漏灰与通风。河南济源市博物馆馆藏汉复釉陶烧烤炉和汉釉陶烧烤炉,底有四条长方形漏孔,四柱形炉足,炉身两端设拱形耳,炉沿并列两排长条形烤棒,上置无翅蝉、鹌鹑和鱼,结构设计兼顾实用性与稳定性,与现代烧烤炉颇为相似。
异形陶烤炉:较长方形少,但极具特色,如德州市博物馆馆藏汉绿釉红陶烤炉,出土于平原县王汉村汉墓,为东汉中晚期墓葬,陶烤炉为红陶材质,表面施绿色釉,底部有四足,外壁口沿处装饰一圈菱形纹,四周贴塑有8个兽首衔环,兽首造型古朴,具有极强的装饰性,炉底和四壁呈窗棂状镂空,有通风、漏灰的作用,展现了汉代陶烤炉的实用功能。
从尺寸来看,多数陶烤炉器型偏小,高10厘米至20厘米,长方形烤炉长约20厘米,宽15厘米至20厘米,适合室内或小型宴饮使用;少数贵族墓葬出土的陶烤炉形制较大。德州市博物馆展出的这件陶烤炉,尺寸超出常见烤炉一倍,长38.7厘米、高14.8厘米,属于烧烤中的“大件物品”,彰显了贵族阶层的奢华生活。
辅助器具与配套设施 烤炉的使用离不开配套的钎具、燃料与调味品,这些物品构成了完整的烧烤器具组合。汉代烧烤所用钎具主要有竹、木、铁三种,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竹烤钎即《齐民要术》所载“竹丳”,广州南越王墓出土的铁钎与“Y”形、三齿铁叉,被称为“铁丳”“两岐簇”,直观反映了钎具的多样性。
燃料方面,张家山汉简《奏谳书》明确记载烧烤使用“桑炭甚美”,桑炭产量有限,多为上层社会使用,民间则以分布广泛、耐烧火温高的栎炭为主,湖北战国曾侯乙墓出土的木炭经检测即为栎炭,印证了烧烤燃料的差异。
调味方面,马王堆汉墓出土花椒、姜等材料,而《齐民要术》记载了胡椒、蒜等调料的使用,显示调味料在饮食中的广泛使用。
陶烤炉所反映的汉代饮食文化内涵
“炙”食体系的成熟与烹饪技术革新 汉代陶烤炉的形制设计充分体现了“炙”食技术的成熟与完善。炉身的镂空设计兼顾通风与漏灰,确保炭火燃烧充分且均匀;宽平沿便于放置烤棒与钎具,拱形耳或兽形足则提升了使用的便利性与稳定性。
从烹饪方式来看,汉代烧烤形成了多样化的“炙”食体系,汉代刘熙所著《释名·释饮食》中记载,既有“炙,炙也。炙于火上也”的串烤,也有类似“貊炙,全体炙之,各自以刀”的全牲炙烤。陶烤炉上放置的食材种类丰富,涵盖昆虫、野生小动物与饲养动物,常见的有蝉、鹌鹑、鱼、牛、羊、猪等。
长沙马王堆汉墓遣册记录了牛炙、牛胁炙、犬肝炙、鹿炙等多种烧烤食品,展现了汉代烧烤食材的丰富性与地域特色。调味技术的进步同样显著,葱、姜、蒜、椒、盐等佐料广泛使用,部分香料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为烧烤增添了多元风味,也展现了古代中国繁荣的文化交流和商贸往来。
社会阶层差异与饮食生活图景 陶烤炉的形制、材质与出土环境,清晰地反映了汉代社会的等级差异。上层贵族墓葬中的陶烤炉多为釉陶质地,施绿釉、褐釉等,装饰精美,如德州平原出土的这件汉绿釉红陶烤炉,表面施绿色釉,外壁口沿处装饰一圈菱形纹,四周有兽首衔环贴塑;而平民墓葬中的陶烤炉多为素面灰陶,形制简陋,无装饰且尺寸较小,从饮食器具上体现了当时经济社会发展中的阶层差异。
烧烤活动在汉代社会具有多元功能,既是贵族宴饮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民间日常饮食的选择。汉画像石中常见的庖厨场景,如山东诸城前凉台汉墓出土的庖厨图(图5),画面中多人分工协作处理烧烤,切肉、串肉、烤肉、传肉各有专人负责,展现了贵族家庭烧烤宴饮的奢华;而《国语·楚语上》“庶人有鱼炙之荐”的记载,说明烧烤也是平民阶层重要的食肉形式,形成了上下通行的饮食风尚。
明器功能与精神信仰寄托 作为明器,陶烤炉承载着汉代“事死如事生”的丧葬观念,是墓主人死后继续享受现世生活的精神寄托。汉代人认为,墓葬是逝者的“地下家园”,需要配备与现实生活相关的各类器具,陶烤炉作为当时人们重要的饮食器具,被纳入墓葬随葬体系,体现了烧烤这种饮食形式在当时的风靡程度。
此外,部分陶烤炉的设计还蕴含着精神信仰内涵,如烤炉上放置的蝉,不仅是食物,更因“羽化”特性被赋予重生寓意;兽形足、绳纹装饰等元素,可能与驱邪祈福等相关,反映了汉代人对逝后世界的想象与期待。
陶烤炉背后的文化交流与历史传承
本土传统与外来影响的融合 关于汉代烧烤文化的来源,存在本土传承与外来传入的讨论。从馆藏文物资料来看,上海博物馆藏新石器时代陶釜陶炉箅、湖北省博物馆藏战国曾侯乙墓的铜炉盘等,构成了烧烤器具的本土发展脉络,汉代陶烤炉的镂空设计、三足或四足结构等,均可在早期器具中找到渊源,印证了烧烤文化的本土传承性。
同时,汉代丝绸之路的开辟促进了饮食文化的交流,“貊炙”作为胡地饮食方式传入中原,《太平御览》卷八五九引晋干宝《搜神记》“羌煮貊炙,戎翟之食也;自太始以来,中国尚之”,洛阳烧沟61号西汉墓壁画中,左衽胡服的烤肉者形象,直观呈现了汉胡饮食文化的交融。
历史传承与后世影响 汉代陶烤炉所代表的烧烤文化,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对前代的继承与发展,并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诗经·小雅·瓠叶》中“有兔斯首,炮之燔之……燔之炙之”的记载,表明烧烤在先秦时期已成为重要的烹饪方式。至元代,烧烤成为宫廷盛宴的重要菜品,明清时期,烧烤继续盛行于宫廷菜中。这种饮食传统的延续,与汉代奠定的烧烤文化基础密切相关。
汉墓出土的陶烤炉虽是明器,但直观反映了汉代的饮食文化。作为汉代饮食文化中烧烤形式的重要物质载体,陶烤炉不仅展现了丰富的形制类型与精湛的制作工艺,更进一步加深了我们对汉代饮食文化乃至社会历史发展的理解和认知。
(作者单位:德州市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