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纪念山西夏县西阴村遗址发掘90年的研讨会上,我曾经系统讨论过庙底沟文化彩陶中的“西阴纹”,后来还进行过补充研究。最近又有对西阴村新发现的思考,这次是西阴村发现百年之际三说“西阴纹”了。
“西阴纹”是一种很特别的弯角状纹饰,而且是一种需反观的地纹纹饰,它发现很早,传播也很广。这类纹饰早在西阴村初次考古中就有发现,也许仅仅是因为它的构图过于简练朴素,更可能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它描绘的究竟是什么,所以在研究者早先的论著中很少提起它。它因为较早发现于西阴村遗址,被李济先生称之为“西阴纹”。
我曾经说过,以一个遗址名称来称呼“西阴纹”一类纹饰,这在中国史前考古中是绝无仅有的,而且指出也是莫若何之举。我还以为它是中国史前彩陶中很值得研究的一类纹饰,它的构图均衡洗练,图与器结合恰到好处,时空特征都非常明确。
“西阴纹”这类纹饰其实最先安特生在渑池仰韶村就有发现,在西阴村之后的庙底沟文化同期遗址有更多发现。我最初讨论时就说过,这是后来发现数量很多的一种彩陶纹饰,一般作为直口或折腹钵口沿外的装饰,都是采用二方连续的构图方式。这种彩陶分布的范围也很广,是庙底沟文化彩陶的代表性纹饰之一。
“西阴纹”彩陶的主要分布区,是在关中及邻近的豫西、陇东和晋南地区,更远的南方鄂西北、江南洞庭湖地区和北方河套以北地区,也都有“西阴纹”彩陶。往东,“西阴纹”彩陶的分布范围应当没有越过豫中郑州地区,这表明东部地区不怎么认同和接受它。
同典型鱼纹一样,在关中到河套的中介地带,也没有发现“西阴纹”彩陶,不能清晰地了解到这类纹饰向北的传播过程。当然“西阴纹”彩陶向南的传播虽然到了洞庭湖地区,由鄂西北到那里的中间地带也没有见到相关资料,其向南的传播过程与传播路线,我们同样也并不是很清楚。
“西阴纹”的最初起源地可能并不是夏县西阴村,但有可能是在晋南,也有可能是在关中或是陇东地区。当然“西阴纹”最早是出现在半坡文化的彩陶上,在庙底沟文化中是寻不到它的起源的。
系统梳理彩陶的印象是,小型直口或敛口的陶钵,是二方连续构图“西阴纹”的固定装饰体。这种陶钵,应当是一种日常使用的食器。作为一种食器装饰使用的“西阴纹”,它内在的含义值得深入探究,它不应当只是一种纯粹的装饰纹样。当然新发现的遗址中也见到新类型的陶器装饰有“西阴纹”,如河南灵宝西坡遗址除了彩陶钵之外,在有的器座上也绘有精致的“西阴纹”。
庙底沟文化以后,“西阴纹”随着彩陶的衰落也消失不见了。
在以往出土的大溪文化彩陶上,可以辨识出若干例“西阴纹”,而且除了陶钵以外,还有深腹罐,个别甚至还有绘双列“西阴纹”的例子。
有了这些新辨识的“西阴纹”彩陶,再想想湖北枣阳雕龙碑遗址的多例发现,就觉得是很自然的事了。雕龙碑除了有接近庙底沟那样的彩陶钵,也见到绘有“西阴纹”的深腹罐,那里原来是个文化的中转站,它将黄河文化与长江文化勾连起来了。
虽然资料非常丰富,但我们现在并不能确切判明西阴纹的最初来源在哪里。这是一种形状特别的几何纹饰,它有可能来自某类象形图案。以前张朋川先生论证过,以为它是鸟纹几何化的结果。我后来由鱼纹的演变中得到一个线索,以为“西阴纹”是鱼纹几何化的结果。而且这种几何化由半坡文化时期就已经完成,完成的地点是在陇原。这个认识如果可取,那有些问题就有了重新探讨的理由,还可以作更深入一些的研究。
据“考古汇”2026年7月22日《新展推介:花开西阴——汾河流域的史前彩陶》报道,山西考古博物馆正在展出一批新发现的仰韶彩陶,其中展品上有一件出土自夏县西阴村的彩陶器,定名为圈足彩陶盆。纹饰似曾相识,但形制却前所未见,看罢图片,心生疑惑。
这一件名为圈足盆的器形罕见于仰韶,名为盆尚可,但这样的圈足器在仰韶却不曾发现,很怀疑它可能是器盖,被认作圈足的所在其实可能是器盖的抓手,器物需要倒过来认知。
再说似曾相识的纹饰。从纹饰观察,这件器物也需要倒过来认识。这是一件三色彩陶,分绘黑白褐图案,是仰韶偏晚期的风格。通体先着白衣,再以黑色勾绘轮廓衬底,后以褐色点绘。所绘纹饰既生又熟,不过将器物倒视一看就非常明白了,原来是常见的“西阴纹”与叶片纹组合,都是庙底沟时期彩陶典型元素。不论是西阴纹抑或是叶片纹,在庙底沟时期都有固定的构图方向,取左低右高的斜行方向,概莫能外。同类的带有鸟首形体的西阴纹,以往在渑池仰韶村及其他遗址都见到过。就以这个特点来看,西阴村的这件彩陶器原本是要倒过来用的,它是盖,不是盆。
由器形到纹饰,这件器物都需要倒看倒用。当然,即使我们暂且当它是器盖,在仰韶文化中也是不曾见到过。只是在郑州大河村遗址发现过一件当作钵的彩陶器,它可能也是器盖,也属罕见。在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印出版的《河南史前彩陶》中,就是这同一件彩陶,以线图出现时称为盖,以彩图出现时称为钵,名称也取两可之间,可以想见定夺两难。
也许,当初盆与盖分时段使用也未可知。对于庙底沟文化而言,这是一件非常珍贵的彩陶器,而且是出自具有象征意义的西阴村,绘有“西阴纹”,可视作西阴村的吉物,值得铭记。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