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是贯穿华夏文明数千年的文化色彩,自史前时代便被先民赋予生命、信仰与礼制等多重内涵,最终沉淀为中华民族的标志性文化符号。在“考古中国—中原地区文明化进程研究”项目的支持下,灵宝盆地内大量红色颜料遗存的系统发现,为探讨颜料资源与社会复杂化的关系提供了丰富的实证材料。
考古发现
北阳平遗址 红色颜料在北阳平遗址房址内的使用较为普遍,多用于地面或墙面。特大型房址内均发现涂朱现象并出土有专用的研磨器具。遗址中部F5为特大型近方形半地穴式房址,门道朝向西南,复原面积约249平方米,居住面可见涂朱,房内遗留有一组研磨石器,表面附着有红色物质,分布不均,不似专门涂抹。遗址北部F2同为特大型房址,门道朝向西南,建筑面积约185平方米,房址或因失火坍塌废弃,居住面可见涂朱现象,色彩鲜丽,其内也有一组研磨石器。
除了上述两座特大型房址外,近年发掘的F9、F17等大型房址和F10、F16、F19等中小型房址内均可见地面涂朱现象,但未见颜料研磨器具。另外,依托壕沟2北侧挖筑的“吕”字形深穴式房址F7,白灰居住面平整光滑,上涂有红色颜料。部分陶器或内或外黏附颜料,如H389出土陶钵,钵外底黏附一层红色颜料,质地细腻,色彩明亮,似添加有胶结材料,附着力较强。此外,2024年在H357筛选出原料矿十余枚,大小均匀,部分原矿质地细嫩,触之即染。
东常遗址 东常遗址位于阳平镇东常村东,沙河支流铁王河与刘家河交汇处的黄土塬上,西距西坡遗址约3千米。遗址未经发掘,经多次调查确认仰韶中期时遗址面积约12万平方米。据魏兴涛研究,东常遗址应为沙河聚落群内一中型聚落,与巴娄、巴娄南、寨子沟和李家山4处小型遗址组成沙河聚落群东常聚落组。2026年7月,笔者与浙江大学孙毅彬在1999年调查发现的半地穴式房址F1内采集到颜料块1枚,初步观察与北阳平遗址所出原料应属同类。
城烟遗址 位于川口乡南朝村南,弘农涧河支流坝底河东岸山前洪积台地上,2019年至2022年,为配合蒙华铁路建设,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单位对其进行了发掘,文化遗存以仰韶文化初期、早期为主,有少量中晚期和二里头时期遗存,遗址面积约3万平方米。仰韶中期墓葬M78,为一带二层台竖穴土坑墓,单人仰身直肢葬,墓主头部额骨、顶骨大片染红,未见随葬品。
前岭遗址、三圣遗址 前岭遗址是弘农涧河上游一处大型聚落,遗址面积约40万平方米,地理位置关键,是控制上游朱阳盆地的要地。2007年文物普查时采集研磨器1件,原为石斧,辉绿岩,中间断裂后做研磨器使用。通体琢制,局部尚可见红色颜料。另在弘农涧河下游三圣遗址开展在文物普查时采集磨石1件(SS:89),一面可见磨制赤铁矿痕迹,原型为砾石。
成分讨论
红色是古代五正色之一,属赤色,《说文解字》:“红,皂赤白色也。”初指“桃红、粉红”,后代指广义的红色。依浓淡不同又有丹、朱、绯、绛、殷和赭等字。赭石是旧石器时代人类常用的红色颜料,主要成分是Fe2O3。陕西东秦岭洛南盆地延岭旧石器地点出土的距今8万年的赭石标本,是目前东亚地区已知最早的带有人工刻划痕迹的赭石制品。在裴李岗遗址,新发现旧石器时代人群利用赤铁矿染色鸵鸟蛋壳串珠饰品的证据。进入新石器时代,贾湖等遗址相继发现有红色颜料遗存。至仰韶文化时期,红色系颜料在各地均有所发现,关于其成分,大多遗址未做检测,依性状简略描述为“朱红”“铁红”“赤铁矿质”“赭色”或“朱砂”等。
目前,北阳平、西坡遗址已完成相关检测。研究人员在北阳平F2房内石磨盘上仅提取到少量植硅体和孢粉粒,未发现粮食加工留下的使用痕迹。显微激光拉曼显示颜料主要是赤铁矿粉。F10颜料块也为赤铁矿。西坡F105和M27内发现的红色颜料,经检测主要为朱砂,学界在引述相关研究时普遍采信此结果,大多认为,西坡遗址先民在仰韶文化中晚期时首次将朱砂用于高级建筑营建和丧葬礼仪活动中。
在周边同时期遗址中,红色颜料以赤铁矿为主。如庙底沟遗址有相当数量的石器表面附着有红色颜料残留物,还发现2枚赤铁矿石。杨官寨遗址部分墓葬随葬有赤铁矿块状颜料。郑州地区曾在西山和汪沟遗址发现4件“彩绘”石斧钺,西山遗址采集石钺和HG9出土石斧的红颜料为赤铁矿,西山石钺(H1839:33)和汪沟石钺的颜料均为朱砂。综合以上结果来看,赤铁矿是先民广泛使用的红色颜料,颜色更为艳丽的朱砂大约在仰韶文化中晚期,受到社会上层群体的青睐,成为体现社会成员身份等级差异的标志性颜色。
产地蠡测
赤铁矿是较为常见的地质矿物,分布广泛,易于获得。灵宝盆地南缘秦岭山地有丰富的铁矿资源。中原地区地处华北板块腹地,缺乏大型汞矿成矿的地质条件,迄今未发现可规模化开采的朱砂矿点,历史文献中也未见中原本地朱砂大规模开采的明确记载,资源的本地供给几乎为空白。以往研究多认为我国朱砂主产于南方地区与秦岭南麓等地。近年来,在秦岭汞锑矿成矿带的安康、旬阳一带新发现石庙沟等遗址和一批朱砂古采洞,推测至迟在秦汉时期已有开采,或是中原朱砂的北线来源地。
长江中游史前文化已有长期利用朱砂的技术传统,仰韶文化晚期朱砂的跨区域输入,可能与屈家岭文化的北向扩张有关。屈家岭文化鼎盛阶段势力范围向北推进至豫西南、豫中乃至豫西边缘地带,淅川下王岗、宜阳苏羊等遗址均发现丰富的屈家岭文化遗存,形成了南北文化深度碰撞、频繁互动的历史格局。灵宝盆地作为仰韶文化中期的核心分布区,虽非屈家岭文化直接覆盖区域,但处于南北文化交流的前沿过渡带,可通过豫西南仰韶聚落群的中转衔接,接入屈家岭文化构建的南方资源贸易网络。
颜料加工
颜料的制作,主要经过拣选、破碎、研磨、提纯和胶结等步骤。依前文,赤铁矿可从遗址附近捡拾,朱砂则需跨区交流、贸易获得,尤显珍贵。挑拣其“质坚色亮者为妙”,“硬如铁与烟如泥者,皆不入选”。遗址中发现的颜料块,大者不过10厘米,多见2~4厘米,棱角清晰,形态规整,无自然风化磨圆特征,先经人工破碎,以便石锤、石斧、石杵和石臼等器物摏捣,再以石磨盘、磨棒等加以细致研磨。樊温泉等先生指出庙底沟遗址内附着有红色颜料的A型盘状器应为敲砸、研磨颜料的敲砸器或碾磨器。金锐等先生认为仰韶文化中晚期朱砂颜料颗粒细腻,研磨精细,绝大部分粒径小于3微米,此时应已使用“水飞法”工艺。使用时加以植物或动物性材料用于胶结黏附,杨官寨遗址M176颜料块中还附着有较大的石英、碳酸钙等物质,推测有经过煅烧的可能,红外光谱和色谱分析发现颜料中有动物胶类的黏合物,表明仰韶先民已经掌握了先进的颜料加工工艺。
余论
红色颜料的文化内涵,马萧林、方辉、张国硕等曾有专文论述。仰韶文化中晚期,红色颜料已脱离单纯的装饰属性,演变为承载等级区分、权力表达与社群整合功能的核心礼仪资源之一。
红色颜料在建筑领域的使用,是权力通过物质手段对空间进行神圣化改造的重要方式,承担着建构权力空间、宣示权威的功能。灵宝盆地中心聚落的特大型房址普遍采用涂朱工艺,部分建筑甚至将颜料施用于垫土层、夯土层与柱础等非视觉可见的隐蔽部位,说明涂朱绝非简单的美化装饰,而是伴随建筑营造过程的仪式性行为。这类特大型房址作为聚落的核心公共空间,承担着集会、祭祀、议事等重要社会功能。通过大面积使用红色颜料对空间进行整体渲染,既强化了建筑空间的神圣性与庄严感,也以可视化的方式宣示了建筑使用者的权力身份。特大型房址内集中出土的专用研磨器具,进一步表明颜料的加工与施用本身就是公共仪式的组成部分。社会上层通过掌控高等级建筑的颜料使用,将资源优势转化为空间权威,实现了公共权力的物化与固化。
在史前认知中,红色与血液、生命密切关联,承载着灵魂不灭、生命再生的精神内涵。将红色颜料应用于丧葬仪式,既是对生死观念的物质表达,也是对现实社会秩序的神圣化确认。高等级墓葬通过器物涂朱、麻布封盖等方式,将现实中的资源优势与身份地位延伸至死后世界;普通墓葬仅以赤铁矿进行局部涂饰,规格与等级差异显著。这种丧葬礼仪中的颜料等级制,将世俗的社会分层纳入神圣的信仰体系,颇有“宗法”意味。与此同时,彩陶、彩绘石器等载体上的红色颜料,也将等级观念渗透到日常生活之中,在更广泛的层面维系着分层社会的运行秩序。
(作者单位: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