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格局

距今6000年前后，西阴文化从山西西南部、河南西部崛起。向南进入汉丹地区，向东扩展到豫中地区，进入后冈一期文化分布区；向西扩展到关中及汉中地区，进入半坡文化的分布区。分别与后冈一期文化和半坡文化共存一段时间后，融合形成各有地方特色的西阴文化。这种扩张和整合，形成包含不同族群的跨区域的“广域国家”。

融合后的西阴文化，沿汾河向北到达张家口，一支向西进入河套地区，形成白泥窑子文化；一支向东北进入西辽河流域，与当地的平底筒形罐系统的文化接触、融合，形成红山文化。这些地区的西阴文化都包含有一定比例的半坡文化和后冈一期文化因素。往东，黄河下游地区在北辛文化的基础上，发展为大汶口文化。向东南到达江淮地区，与当地文化碰撞，导致分布在皖西南的黄鳝嘴文化瓦解，在这一地区生成薛家岗文化；在宁镇地区骆驼墩文化基础上形成北阴阳营文化；在长三角地区马家浜文化基础上形成崧泽文化等。往南进入长江中游地区，在江汉平原北部的大洪山南麓，与西来的黄鳝嘴文化的一支碰撞，生成油子岭文化；与分布在鄂西南三峡一带的柳林溪文化碰撞，生成大溪文化。

西阴文化对这些地区的文化及其所代表的族群有不同形式、不同程度的影响。这些地区往往也出现不同形式的早期国家，包括以城为核心的城邦和只包含一种文化、单一族群的区域性国家。

经济基础

集约化农业是文明起源和早期国家的生业基础。钟华等人认为西阴文化时期的中原地区，诸遗址应该已经形成了较为成熟的农业社会。与集约化农业相适应，家猪的饲养由散养变为圈养。兰州大学环境考古团队发现在距今5500年前，大地湾遗址已经形成了一种高度集约化的农业模式：人吃粟米，猪吃稃壳；圈养家猪，收集粪便；猪粪肥田，维持地力，避免休耕，提高产量。

根据黄河流域多处遗址的研究，距今6000年前的仰韶时代早期家猪的饲料以C3为主，而从仰韶时代中期的西阴文化开始，猪饲料以C4为主。西阴文化时期中原地区家猪的数量占当时人们消费各类动物总数的80%至90%，并且以年轻个体为主，极少见老年个体，很可能实行集中圈养。

李济1926年在山西夏县西阴村发掘出土半个蚕茧，证明西阴文化时期已经开始缫丝。河南荥阳青台遗址发现四座仰韶时代中、晚期的瓮棺内有炭化织物，其中属于西阴文化时期的W164既有麻织物，又有丝织物。荥阳汪沟遗址出土的瓮棺内的头盖骨附着物和瓮底土样中发现丝织品。近年又在河南巩义双槐树遗址发现牙雕蚕。这些考古发现证明在距今5000多年前的西阴文化时期已经普遍养蚕缫丝，成为集约化农业的组成部分。

社会的强势崛起，往往与其掌握了重要的资源或者生产出广受欢迎的手工产品有关，他们能够通过这些资源和产品获得大量的财富。西阴文化起步的晋南地区拥有盐资源，应该被当时的人们利用。构思精妙的西阴文化彩陶流通到中国东部的广大地区。

家族形态

家族的繁盛与不断分裂，发展出宗族和氏族，是私有制度的产物。豫中地区出现了西阴文化晚期大型合葬墓，反映了家族的发展。豫中地区的西阴文化居民，死后往往采用二次葬。即过一段时间将死者的尸骨收拾起来，放在一种特殊的陶缸中，然后集中埋放在墓坑中。这些死者应该是同一家族的成员。汝州洪山庙遗址就发掘过一座这样的大型合葬墓。墓坑内残存有136件瓮棺，贴近西壁处有一排南北向的小型瓮棺，其余为大型瓮棺。小瓮棺为儿童瓮棺，大瓮棺为成人瓮棺。瓮棺均为大口直壁缸，其上扣半球状或其他形制的盖。缸内均有人骨。

政治组织

城是文明起源的重要标志。中国最早的城是位于洞庭湖西侧澧阳平原的湖南澧县城头山城。距今6000年前，柳林溪文化的人们来到这里，在融合汤家岗类型文化的因素之后，蜕变为大溪文化。他们挖壕并修筑城墙，使这里成为大溪文化的中心聚落。城头山城平面呈圆形，城内面积8万平方米，护城河平均宽度约为40米。城内发现有房址、灰坑、墓葬、祭坛、祭祀坑以及烧制陶器的窑场等遗迹。壕沟外侧地势较低区域发现有稻田。在稻田一侧较高处，有用于灌溉的水沟和蓄水坑。

与此同时或略晚，油子岭文化的人们也在大洪山南麓的湖北天门修筑了龙嘴城，该城平面呈圆形，面积8.2万平方米。龙嘴城应该就是油子岭文化的中心聚落。可能因为选址海拔较低，容易发生水患，龙嘴城很快就被废弃了，并在西北约6千米的地势较高的湖北天门石河镇选址修筑谭家岭城。谭家岭城，平面为圆角方形，城垣内面积17万平方米，海拔为35米至40米。城垣结构保存较完整。

龙嘴城址周边20平方千米的范围内，有5处油子岭文化遗址，这些遗址的面积在1万～3万平方米。这些村落应该是从更早时期的家族分裂开来的，这个时候以龙嘴城为中心组织起来，形成守望相助的城邦。城头山城、龙嘴城和谭家岭城，分别为大溪文化和油子岭文化的中心聚落，大溪文化和油子岭文化应该可以理解为区域国家。这样的城邦和区域国家，是西阴文化这样的广域国家的产物和补充，它们是同时存在的不同形式的早期国家。

近年在江苏无锡斗山遗址也发现了崧泽文化早期的城。斗山遗址有内外两重城垣与三道壕沟，内城面积7.5万平方米，外城面积约12.5万平方米。其形成的原因和反映的社会组织，应该与长江中游地区的城头山、龙嘴城类比。

西阴文化内部，大型聚落有这样几处：一是位于河南灵宝铸鼎塬遗址群，发现有环壕、大型房址及高等级墓葬。就其建筑和墓葬的规模而言，在西阴文化中是较为突出的。这一带为西阴文化起源区域，很有可能为西阴文化的中心区。二是以郑州西山、双槐树等组成的遗址群，近期又发现了清净沟城，是西阴文化在豫中地区的区域中心。三是关中地区陕西高陵杨官寨环壕聚落为代表的遗址群，是西阴文化在关中地区的区域中心。四是以位于陇东地区的甘肃秦安大地湾为代表的遗址群，这里从西阴文化晚期开始成为重要的区域中心。

国族国语

西阴文化的分布范围，与《史记·五帝本纪》描述的黄帝的活动范围“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基本吻合。西阴文化也是史前文化中分布范围唯一能够与《史记》描述的黄帝活动范围大致吻合的文化。

苏秉琦先生曾经提出，庙底沟类型（西阴文化）遗存的分布中心是在华山附近。这正和传说华族发生及其最初形成阶段的活动和分布情形相像。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可能就是形成华族核心的人们的遗存；庙底沟类型的主要特征之一——花卉图案彩陶可能就是华族得名的由来，华山则可能由于华族最初所居之地而得名。在西阴文化的基础上，形成了中国最早的国族（nation）认同。

基于汉藏语系起源于仰韶文化的假说，对109种语言（包含949个词根义）进行贝叶斯系统发育分析，得出汉藏语系语言分化的时间范围约为4200年至7800年前，平均值约为5900年前。汉藏语系起源的时间点与西阴文化的崛起时间基本吻合。西阴文化的崛起，形成一个跨区域、跨族群的广域国家，形成最初的国族华人，在这个族群基础上形成标准语，这就是汉藏语系的根源。距今5300年前后，西阴文化瓦解，形成不同的文化类型，其中一支进入甘青地区形成马家窑文化，并向南进入横断山区，在岷江上游形成营盘山文化等，并对西南地区一系列文化和族群产生影响，这应该就是汉藏语系形成的文化过程。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长江文明考古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