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学史首先是考古学思想史,加拿大学者特里格所著《考古学思想史》可以说享誉全球学界,该书中既有庞大的宏观架构,也有非常细致微小的洞察,在内外史的交织叙事中让我们看到原来考古学的兴起并不是偶然,其构建的考古学范式的叙事模式已成为思考考古学思想的方式。总之,一提起考古学思想史必然是特里格先生的,无出其右。
确实,自近代田野考古学诞生以来,西方走在了实践前列,随即通过种种形式散播至其他地区,考古学思想在建构过程中也是其他地区不断向西方学习的过程。其他地区要么是由西方学者来做田野工作,要么是起步晚,还停留在本土化过程,谈不上能够贡献出多少关于考古学的研究思路。主观上,特里格身处西方,自然对西方考古学最为熟悉;客观上,其他地区虽然贡献了不少新的考古材料,但因考古工作并不是由本土学者承担,考古学思想的理念也是西方考古学在本地考古工作上的投射,相关成果依然会被暗含在西方考古学中,成为其一部分。
况且,就像人类社会由于不同地区的资源禀赋不同导致社会发展速率不同,近代西方田野考古学传入中国的时候,西方考古学已经过科学的古物学并迈向文化历史考古学范式之中。历史原因导致我们长期处于积累材料阶段,直到西方考古学跨入过程考古学阶段时,我们还没有多少精力关注考古学思想史这个领域。作为现代性进程中的后发国家,我们在科技、军事、文化上都是后来者,考古学研究也不会例外。而中国作为一个人类文明史极为重要的发展样本,是怎样接受、吸收并完成实践的,无疑是考古学思想发展史上留下的重要课题。
按照作者的理念,现代性是以西方文化为中心,以资本主义为基础所建立起的认知体系。那么,身处当代语境下,尤其是从当代中国发展现状出发,由中国学者站在中国考古学实践角度下的考古学思想史就显得尤为必要。“考古学思想史”是客观的吗?中国的学者与西方的学者去写作这个题目存在差别吗?答案应该是肯定的,如我们需要美洲考古学思想史、欧洲考古学思想史,前者一定需要美洲学者来写,前后者不是相互替代的关系。历史的认识是线性的,这是对“历时性”变化而言,而“共时性”是由不同本位、不同立场的写作者所作的多线条叙事。在立场这一点上,特里格其实已经相当客观了,但客观永远无法替代主观,如打个比喻,你不是我,你怎么能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呢?只有我自己最清楚自己,这是任何客体都无法替代的,即使有时所想的和所说的也许不一样。
当然就像近代史上人类数次科技革命都是由西方世界主导,包括中国在内的后发国家都是旁观者,甚至是被动“挨打”后的接受者。近代科学体系和学术体系也一样,这一点上两者非常相似。当科技领先后,它的社会与人文领域一定也是居于高位的。正如我们面对自己的传统时,应有的态度是“弘扬和发展优秀的传统文化”,在吸收过去的基础之上再造创新,不能天然地认为我们还要推倒重来或就只能是跟随者。在考古学思想史研究领域我们也想有不可替代的结合自身的思考。之所以仍然是这样的题目(与特里格的书名一样),而不是叫作《中国考古学思想史》,我相信作者也是想和前辈学者作一番比较,如何在相同的题目上阐发出新意。更为关键的是,它是以中国学者为本位的,主体是中国考古学,是站在中国看西方,在长期“西学东渐”的大环境下,这样的角度以往确实不太适应。
作者近年来在研究转向的过程中,深植于当今社会情境,后过程考古学的思想受到重点关注。值得注意的是,整体上看,这本书似乎就是一个“后现代状态”下的产物,它是体验式的、反思式的、人文性质的、带有价值立场阐释的,是一部非典型意义的学术著作。再一个看点是接续,特里格具有开创性的工作让后来人望其项背,想要寻求突破是很难想象的。但作者很早就意识到,随着年龄增长对新鲜的事物的接受度肯定是越来越低的,容易固化、陷入惯性思维,也许这是大部分学者的“宿命”。作者早年著作的序言开篇就提到过:“在读《考古学思想史》的时候,感受到书的前面都非常精彩,但是写到后过程考古学的时候,感觉逊色了许多。”(《思考考古学》)。我们从这个时间点去看,可见作者在这十几年间不断地加以学习、提炼,最终完成了这本小书。因此,这部思想史是作者自己内化之后的输出,它不同于一般教科书客观、冰冷的知识铺陈与描述,而是一部透露着强烈个人思想风格、主观意义上的考古学思想史,是作者本人多年的学习心得,这本书既是回顾也是总结,还是展望与寄予,是未完待续的篇章。所以文中并没有刻意地去研究、理解,而是用质朴的语言和文字讲述考古学思想史的由来、演变。看似是思想史,其实是考古学理论的渗透,我们无法从中单独将某一部分抽离出来,各种论述在文字的羁绊中杂糅着,它们有机地融为了一体。书中还体现着作者独特的叙事风格,很多内容甚至和考古学没有关系,而是作者在给自己讲道理,达到理解的目的。就其内容而言,笔者并未讨论太多,因为学过考古学,看过思想史的人或多或少对其中内容一定是了解的,但比较而言有什么不同呢?我们通过阅读相信有自己对思想史不同角度、不同价值的解读,而不求甚解。
作者的思考体系也是开放的系统,我们学习的思想史不应该是终点而是起点。第四编集中体现了作者对当前中国考古学现状的关怀,关心中国考古学发展的我们都在其中,我们要做符合自身发展路径与现实情境的考古学,所以它并不是一部具体叫作《考古学思想史》的纸本书,而是人人皆可看懂并在未来开展实践的“考古学思想史”。
中国现在可以说是拥有世界上数量最多的考古发掘项目,最为庞大的考古学及相关学科(文物与博物馆学)的从业者、研究者和学习者群体,作者曾感慨美国每年培养的人类学考古方向的博士数量,如今中国可以说旗鼓相当甚至超过。社会的迫切需求也是其驱动力。文博事业在数智时代通信技术的加持下持续地释放着活力,文化需求也必然是人民对美好生活中所向往的。
(作者单位: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考古学思想史》
作者:陈胜前
出版社: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