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器与方国:偪阳故城出土青铜器解析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田亚男

文献中的偪阳国

偪阳,亦作傅阳、逼阳,是春秋时期鲁南、苏北交界地带一处子爵小国。《国语·郑语》记载祝融部族分化为八大氏族,妘姓之下分立邬、郐、路、偪阳等邦国,韦昭注指出偪阳国在夷狄聚居的区域。《世本》《汉书·古今人表》均承袭这一族源记述,传世文献称其国君为“偪阳子”,对应周代子爵爵级。尽管偪阳本属华夏妘姓一系,但受区位条件影响,文化混杂东夷因素,在中原诸侯的认知体系中常被视作夷狄。《左传·襄公十年》载:“晋侯有间,以偪阳子归,献于武宫,谓之夷俘。”晋国攻破偪阳,将偪阳宗族迁到晋国宗庙,刻意以“夷俘”称之,正是当时这种观念的直接反映。

鲁襄公十年(前563年),晋悼公意在巩固中原霸主地位,召集诸侯于柤地会见吴王寿梦,谋划联吴制楚的战略布局。盟会结束后,晋卿荀偃、士匄力主出兵征伐偪阳。《左传》评价偪阳“城小而固”,诸侯联军自四月围城,久攻不下,将帅一度萌生撤兵之意,直至五月方破城而入。此战留下著名史事:偪阳守军故意开启城门,待部分诸侯士卒入城,骤然放下悬门,孔子之父叔梁纥奋力托举悬门,救出被困士兵。城破之后,偪阳君被俘,国土划归宋国。

学界对于晋国伐偪阳的动因历来存有不同认识。传统观点认为晋国意在打通晋、吴通道,剪除楚国附庸。结合地理条件重新审视,偪阳战略地位次于彭城,彼时彭城已属宋国,宋地横亘偪阳与楚国之间,偪阳难以承担阻断晋吴往来的功能。亦有旧说将伐偪阳归因于赏赐宋大夫向戌,而向戌事后辞谢封地,此说只能解释事件表象,无法揭示大国兴兵的政治内核。另有观点提出,晋悼公时期晋楚争霸相持,晋国不便直接对楚作战,便选择实力弱小、被视作夷狄的偪阳用兵,借此彰显霸主权威,军事行动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地缘收益。诸说并存,也反映出春秋小国史料匮乏,诸多史事细节已然湮没。

关于偪阳地望,清代《峄县志》记载:“偪阳城,县南五十里,古妘姓之国,东周时晋灭之,以与宋。其后楚宣王灭宋,改曰傅阳。汉因置傅阳县。”综合历代地理记载与现代考古勘探发掘工作,偪阳故城确定位于今枣庄市台儿庄区张山子镇、涧头集镇交界。此地处于鲁中南低山丘陵与淮北平原衔接地带,特殊区位造就其文化兼容多元的面貌。

偪阳故城考古发现

偪阳故城于1977年被公布为山东省第一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鲁南保存较好的春秋诸侯国城址。出于遗址保护需要,考古工作以勘探、抢救性发掘为主,尚未开展大规模主动发掘。

1992年,枣庄市博物馆联合台儿庄区文物管理机构,在城内西南的米山东南部进行考古发掘,清理4座周代墓葬,出土春秋中晚期至晚期早段的青铜器等共计51件(套),本文讨论的鼎、敦、盘、匜等青铜器即出土于此,部分文物发掘后入藏枣庄市博物馆。1994年枣庄市、台儿庄区文物管理部门对偪阳故城进行为期52天的考古勘探工作。2007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北京队联合枣庄市博物馆开展系统钻探。2014年,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又对偪阳故城进行了全面钻探,基本摸清城内布局、城墙、壕沟、宫殿基址等遗存分布情况。

勘探显示,偪阳故城整体地势西南高,东北低,平面呈长方形,东西短、南北长,实测周长3386米。东西南北四面各设有城门,城门外侧环绕护城河,构成完备防御水系。北城墙保存相对完好,残高约3米,墙基宽可达38米,夯土致密坚实,夯层明显。城内北部居中钻探发现近方形夯土基址,见夯土块、料姜碎渣面、石灰残迹,推测为宫殿及其附属建筑的遗址。城内西南部耸立天然山体米山,高出城内地表十余米,是全城天然瞭望制高点。西城墙偏北段发现古河道遗迹,推测西门为兼具通行与防御功能的水门。东门地势开阔平坦,适宜战车与大部队展开,门道外凸,很可能设置瓮城,与《春秋左传》“偪阳人启门,诸侯之士门焉,县门发”的记载相互印证,推测当年诸侯联军主攻方向应在东门一带。南门临近山地,地形崎岖,不便战车通行,并非主要城门。整座城虽规模有限,但城墙、护城河、水门、瓮城、宫殿、瞭望高地一应俱全,印证文献“城小而固”的记载。

受工作条件限制,故城至今未出土能够自证国属的有铭青铜重器。现阶段研究偪阳国物质文化,主要依靠城址、墓葬出土的无铭铜器与陶器,这也是后续古国考古需要突破的方向。

枣庄市博物馆藏偪阳故城出土青铜器

1992年偪阳故城米山东侧贵族墓出土了青铜匕、青铜带钩、青铜盖鼎、青铜敦、青铜盘、青铜匜等器物,现收藏于枣庄市博物馆,其中经修复的青铜器共5件,是研究偪阳国物质文化最重要的实物资料,兹对这5件青铜器作简要介绍。

春秋铜盖鼎(图1),口径26厘米、腹径28厘米、通高28厘米,二级文物。鼎盖上有一圆形镂空捉手,以子母口和鼎口扣接。外附两个长方形外侈方耳,两面饰回纹。直腹微鼓,下内收,圜底,下承三蹄足,圆润微外撇。盖面饰两圈凸弦纹,腹中部饰一周凸弦纹。鼎是商周青铜器中数量最多、地位最重要的器类,是宴飨、祭祖等礼制活动中重要的礼器之一。此鼎盖上有环形纽、箍口深腹、高蹄足为楚国典型铜鼎风格。

春秋蟠虺纹铜敦(图2),口径17.8厘米、腹径18.5厘米、通高16.5厘米,二级文物。该器器盖与器身形制相近,子母口,扣合后呈扁椭圆形。器盖盖面隆起,均匀分布三个环钮,器身两侧置一对圆环形附耳,直腹微鼓,下急内收,圜底,三矮蹄足,较细微外撇。器盖、器身均分布有多层细密、规律的蟠虺纹,纹饰较浅。青铜敦出现于春秋中期,流行于春秋晚期至战国晚期,是由鼎、簋形制结合发展而来的用来盛放黍、稷、粱、稻等饭食的容器。将青铜敦的器盖打开倒置,器盖的三个环形小耳正好形成三角支撑点,使其可以稳稳地安放在案几上盛放食物。这件铜敦形制与长治分水岭M269∶60出土敦形制相近,是典型的春秋晚期器物。

春秋变形龙纹铜敦(图3),口径19.2厘米、腹径20厘米、通高16.7厘米,二级文物。此器由盖、身扣合而成,整体呈扁椭圆形,形制与同馆所藏春秋蟠虺纹铜敦相近。器盖、器身均饰变形龙纹,纹样蜿蜒回环,繁而不乱,系春秋晚期青铜器流行的装饰母题之一。器底承三矮蹄足,足内侧有凹槽;三足长短不一,器身因之略微倾斜,然不损其整体规整,是研究春秋晚期鲁南地区青铜器铸造工艺、器形演变及区域文化交流的珍贵实物资料。

春秋青铜盘(图4),口径45厘米、腹深5.2厘米、底径40厘米、通高10厘米,二级文物。直口微侈,方唇,浅腹,平底;透雕兽面附耳外折,器底附三矮蹄足,圆润微外撇。器身及器足为素面。此盘以外折附耳、浅腹、蹄形矮足为主要特点,属于春秋中期至战国早期中原及其周边区域青铜盘的典型样式。

春秋青铜匜(图5),通长31厘米、通宽16.7厘米、通高14厘米,二级文物。平面近椭圆形,口微敛,方唇,腹微鼓,一端有半筒形短流,另一端有龙首环形鋬,圜底,三蹄形矮足。流上部饰兽面纹。腹浅,底近平,流口作兽首形,卷龙形环形鋬,龙首作衔沿探水状,腹下部有三蹄足。匜为沃盥礼注水之器,此匜与前文所述三足铜盘同出一墓,组成一套完整盥洗礼器。盘匜同出说明即便偪阳疆域狭小,贵族阶层依然严格践行周代沃盥礼制,礼乐制度在鲁南小国得以延续。

总体观之,这批铜器虽无铭文,但礼器组合完整。鼎、敦用于祭祀宴享,盘、匜用于沃盥,完整还原贵族礼仪活动用器场景。器物主体遵循中原礼乐制度,造型装饰大量吸收中原及周边地区文化元素,呈现偪阳地处文化交汇地带兼容并蓄的文化面貌。

结语

偪阳国土狭小,传世文献记载零散,诸多史事缺少文字佐证。通过近些年偪阳故城考古工作成果,结合枣庄市博物馆藏青铜器,实现文献与出土实物互证,得以窥见这一春秋妘姓小国的历史面貌。虽为蕞尔邦国,偪阳却同样承袭周代礼乐体系,在晋楚争霸大势之下沦为大国博弈的牺牲品。期待今后考古工作能够发现带铭器物,进一步厘清偪阳族属、世系、对外交往等历史问题。作为鲁南古国重要遗存,偪阳故城出土的这批青铜器既是春秋礼乐向外传播的物证,也是鲁南地域文脉传承的珍贵物质载体。 (作者单位:枣庄市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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