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书院活化的抚州实践
——以青田书院与仰山书院为例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陈永刚

书院在中国文化史上占据着独特地位。它不仅是古代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学术思想的策源地和地域文化传承的核心载体。江西素称“江右书院甲天下”,历史上曾涌现书院近两千所,抚州更是书院林立。据悉,仅金溪一县,有确切记载并保存较好的古代书院、学塾便为数众多。

近年来,随着传统文化复兴浪潮的推进,多地书院相继重启或转型。位于抚州市金溪县的青田书院与仰山书院,一个在乡村、一个在城区,路径不同却各具代表性,共同构成了当代书院活化实践的“抚州样本”。当作为古代教育机构的功能已不复存在,书院如何在当代找到新的生存方式?本文涉及的两座书院,用实践为这一问题提供了答案,虽然方式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回到人群中去。

两座书院的历史底色与基本概况

青田书院位于金溪县陆坊乡旸湾村,始建于元代,至今已有700余年历史。这座乡村书院几经兴废,至21世纪初已建筑破败、长期闲置。2021年,返乡青年、金溪雕版印刷非遗传承人洪志文主持修缮书院,将空置的祖屋加以修缮,以较小投入让书院重开门扉,将周边的竹林、稻田、菜地转化为书院的天然耕读资源,使旸湾村逐渐形成一个融合古建、文脉、农耕、研学等多重元素的乡土文化空间。

仰山书院位于金溪县秀谷镇王家巷,前身为陆九渊与朱熹讲学的南宋崇正书院,清乾隆二年(1737)在崇正书院遗址上建仰山书院,其名寓意“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是金溪乡贤为纪念陆九渊而建。光绪二十八年(1902),仰山书院改为金溪县官立学堂,民国初期又改为金溪县高等小学。新中国成立后,金溪县政府对仰山书院进行多次修缮,妥善保护,现占地面积1000余平方米,保存了清代建筑格局,2000年被公布为江西省文物保护单位。

两座书院,一座为民间重建运营,一座是城区文保单位,定位不同,面临的处境却相似:建筑本体虽存但原有的教育功能已消失,亟须在当代找到新的存在方式。

两种路径:书院活化的抚州实践

青田书院:民间力量驱动的活化探索。青田书院的活化,核心依托于“人”的回归。洪志文作为返乡非遗传承人,既是书院运营的主理人,也是金溪雕版印刷手工技艺的县级代表性传承人。他的双重身份决定了书院活化的基本路径:以非遗为内容、以书院为载体、以社区及周边群体为对象。

书院推出一项“非遗唤醒计划”,邀请非遗传承人担任讲师,并利用书院空间打造“青田书院版本馆”和“非遗体验工坊”,开设雕版印刷、手作豆腐、宋式点茶等非遗技艺宣讲、体验课程,让书院空间服务于文化传承,让参与者不再只是隔着展柜观看,而是通过亲身体验,感受到中国传统技艺中蕴含的无穷智慧。

同时,青田书院并未止步于成为一处非遗展示空间,而是有意识地向周边社区和学校敞开。书院利用每月固定安排的知识讲座、政策宣讲、家风主题交流,让周边村民逐渐养成进书院的习惯,通过在各个节日开展写春联、慰问留守老人、组织观影等活动,营造和谐乡村生活。与南昌大学科学技术学院、江西水利电力大学、抚州医药学院、东华理工大学等多所高校合作,搭建实践平台,开展普法宣传、普通话推广、耕读体验、探访红色历史等活动。此外,书院设立的“心学讲堂”以情景剧的方式呈现“鹅湖之会”的故事,将“象山心学”用通俗易懂的方式阐释并传播出去。2026年,金溪青田书院成功入选江西省书院研学旅游精品线路,其以非遗体验为核心内容的研学模式,已被验证为书院活化的可行路径——它不是停留在“参观老房子”的层面,而是让参与者通过操作真正进入文化现场。

仰山书院:城区文保单位的公共化转型。仰山书院的活化思路与青田书院截然不同。它的优势在于地处城区,又是文物保护单位,天然便于接入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尤其是与地方教育资源深度整合。

仰山书院现已与周边学校合作,成为学生的校外教育基地。2024年秋季开学时,金溪县仰山学校把入学首课搬进了书院,学生们在仰山书院内齐声诵读陆九渊的著名诗句“读书切戒在慌忙,涵泳工夫兴味长”。带队教师表示,学校将开学第一课放在此处,正是希望学生们在此了解陆九渊的治学之道,以先贤的智慧启迪他们更好地成才。

书院的日常运营则靠另一条脉络支撑。书院的藏书阁里藏有千余册图书,其中与陆九渊相关的学术著作多达百余种,公众可在此免费借阅,附近村庄的留守儿童及周边学校的学生是这里的常客。书院还不定期推出“读书会”,形式涵盖名家讲座、读书分享、古典诗文诵读等,广受欢迎。逢年过节,还会安排留守儿童聚在书院写春联,提供公益放映等暖心服务。

从空间布局来看,仰山书院并非孤立存在,它所在的王家巷一带,已被纳入金溪县历史文化街区的整体盘活方案当中。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进行改造后,巷道里相继引入非遗展陈、地方陶瓷研究等业态。2025年“五一”期间,这条街区涌入超八万人次,书院作为其中一处节点,也随之热闹起来。

经验与启示

两座书院的实践,也为散布于城乡的大批古书院类文化遗产的保护与活化利用,提供了一些可以参照的思路。

一是从单纯的授业传道之所转变为复合型公共空间。传统古代书院的根本职能在于培养科举人才,这一功能现已不复存在。金溪两座书院用它们的经验表明,活化的关键不在于模仿古代形态,而在于重新定义“有用”。无论是青田书院将雕版印刷从文献记载转化为可亲身经历的日常体验,还是仰山书院将“心学”精神与资源转化为中小学生可接受的校外教育内容,形式虽有变换,但文化传递功能仍在以新的方式延续。

二是要回归日常,才能让建筑重新被使用。青田书院和仰山书院在实践效果上的共通之处,在于它们都重新成为“有人去的地方”。青田书院的非遗体验和仰山书院的免费图书借阅,都在做同一件事:让这些老建筑重新纳入人们的日常活动范围。对于量大面广的基层文物保护单位来说,“被使用”,而不仅仅“被修缮”,才更能延缓衰败的进程。

三是要尊重地方性,明确活化的内容必须从本土资源中生长。雕版印刷之于青田、心学之于仰山,都不是外来植入的概念,而是基于金溪本地历史积淀的再提取。

当代书院的活化,并非简单恢复旧观,亦非另起炉灶。青田与仰山两个书院案例的共同启示在于:历史建筑要在当代存活,需要在传统内涵与现代生活之间找到有实质内容的接合处——非遗技艺、经典教育、社区服务、文旅融合等皆可成为选项。金溪的经验表明,对于遍布各地的古书院遗存而言,最有韧性的保护方式,就是让它重新成为人们愿意走进去、愿意待下来、愿意再返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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