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不语 守护有声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辛玥 刘芝

江西南昌苏圃路1号,南昌二中校园内,一幢“工”字形的两层砖木结构楼房静静矗立。青砖清水墙,木人字梁屋顶,坐北朝南。这栋建于1925年的建筑,原是教育家熊育钖创办的心远中学校舍。1927年7月下旬,叶挺率国民革命军第11军24师从九江来到南昌,将指挥部设在这里。7月30日,叶挺在此召开营以上军官会议,传达起义决定,部署战斗任务。1961年,这里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如今,这栋楼由一个人守护着。

一扇门,推开便是十年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掠过东湖的水面,她推开那扇木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响起,从一楼到二楼,从这头到那头。她擦拭窗台上的灰尘,检查墙角有没有渗水的痕迹,看看木楼梯的踏板是否松动。

这些动作,她重复了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从青丝到华发。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引人注目的业绩。她只是守着——守着这栋楼,守着楼里那段历史,守着那段历史背后永不褪色的信仰。

我国现有不可移动革命文物4.2万余处,革命文物保护利用片区37个。在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就有五处革命旧址。在千千万万个纪念馆里,在星罗棋布的红色遗址中,有无数个像她这样的守护者。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不常被镜头对准,他们的名字很少出现在报道里。但他们一直都在——在清晨的巡查中,在深夜的值守里,在每一次风雨来临前的检查中。

从研究到守护,初心从未改

很多人不知道,在成为守护者之前,她曾是陈列研究保管岗位的业务骨干。那些年,她的工作对象是纸张、照片、文献,在档案室里梳理史料,在展柜前推敲说明文字,在灯光下研究每一件文物的来龙去脉。她熟悉八一起义的每一段细节,熟悉叶挺指挥部的每一份档案。那段岁月里,她用专业守护着历史的“纸上记忆”。

后来,单位需要调整岗位。她主动提出,把陈列研究保管的机会留给年轻人,自己去守护旧址。有人不理解:“研究岗位多好啊,为什么让出去?”她说:“研究工作年轻人更有冲劲,旧址也需要人守护。都一样,都是在坚守。”

2016年,她离开了热爱的陈列研究保管岗位,搬进了苏圃路1号这栋“工”字楼。从守护“纸上记忆”到守护“砖瓦记忆”,从与文献为伴到与青砖为邻。她说,研究是让历史“活”起来,守护是让旧址“立”得住,分量一样重。

这一守,便是十年。

900平方米,用脚步丈量出的山河

叶挺指挥部旧址建筑面积900余平方米。对于一个习惯了宽敞展厅的现代人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大。但对于一个守护者来说,这900多平方米的每一寸,都需要用心丈量。

有一年夏天,南昌突降暴雨。她在巡查中发现二楼东侧墙角有一小片水渍,当即爬上梯子查看——原来是屋顶一片小瓦被风掀了一角。若不及时处理,雨水渗进墙体,木质结构便会受潮腐烂。她第一时间上报,维修人员赶到时,她已经用塑料布暂时遮盖了破损处,自己浑身湿透。事后同事问她当时怕不怕,她说:“怕啊,楼比人金贵,伤不起。”

还有一次,一群参观的中学生好奇地伸手去摸墙上的青砖。她快步上前,没有呵斥,只是轻声说:“小朋友,这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比你们的爷爷奶奶年纪还大,咱们不去碰,好不好?”孩子们乖乖缩回手,她又笑着给他们讲起了这栋楼的故事。那些从陈列研究中积累的历史细节,此刻成了最生动的讲解素材。

春天,连绵阴雨是否侵蚀墙体;夏天,高温与雷暴威胁文物安全;秋天,落叶须及时清扫;冬天,防火是重中之重。一年四季,周而复始。

有人问她:十年守着同一栋楼,不觉得枯燥吗?

她只是笑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就像这栋楼本身,经历了近百年风雨,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30年间,世界翻天覆地,这里岿然不动

这30年间,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智能手机从无到有,网络从2G到5G,移动支付改变了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人工智能开始走进千家万户。南昌的中山路越来越繁华,南昌二中的校园越来越现代化。而苏圃路1号的这栋“工”字楼,依然保持着1925年建成时的模样——青砖清水墙、木人字梁屋顶、传统小瓦。

这种“不变”,恰恰是最难的“变”。当整个世界都在追求“新”、追逐“快”的时候,有人选择守住“旧”、守住“慢”。当无数人在时代浪潮中不断变换赛道,有人选择在纪念馆里一直默默坚守。

革命文物承载党和人民英勇奋斗的光荣历史,记载中国革命的伟大历程和感人事迹,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保护革命文物,保持原貌——这句话落实到具体工作中,就是日复一日的巡查、擦拭、检查、守护。她的“不变”,让这栋楼的“不变”成为可能。

一栋楼,承载一代人的信仰

这些年,来参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白发苍苍的老战士,在楼前久久伫立;有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仰着头听她讲叶挺的故事;有从外地专程赶来的党史研究者,在二楼会议室里仔细端详每一处细节。

她记得有一年建军节,一位90多岁的老人被家人推着轮椅来到旧址。老人望着这栋楼,眼眶湿润了,对她说:“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附近,那时候听大人说,叶挺的队伍来了,老百姓都高兴。这楼还在,真好。”

她听了,鼻子一酸。那一刻她更加确信——自己守的不仅仅是一栋楼,是一代人的记忆,是一座城市的根脉,是一个民族的精神。

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曾推出微电影《八一守护人》,镜头对准的是那些默默无闻的文物保管员、资料研究员、安保人员。她也是其中之一。在微电影之外,在新闻报道之外,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她依然每天推开那扇门,开始新一天的守护。

十年旧址守护,她熟悉这栋楼的每一处细节:哪块地板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响动,哪扇窗户起风时会发出特别的声响,哪个角落的墙皮最容易受潮。这些细节,是时间留给她的勋章。

守护,是另一种传承

一个人的30年,放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瞬。但正是无数个这样的“一瞬”连在一起,才构成了传承的链条。

1927年那个夏天,叶挺在这栋楼里运筹帷幄,部署起义。近百年后,她在同一栋楼里擦拭窗台、巡查隐患。时空在这里交汇,使命在这里延续。当年的革命者用青春和热血书写了历史,今天的守护者用平凡和坚守守护着历史。

从陈列研究到旧址守护,从“纸上记忆”到“砖瓦记忆”,她完成了职业生涯的一次转身,也完成了一次精神的接力。把研究的舞台让给年轻人,把守护的责任扛在自己肩上——在她看来,这不是牺牲,是另一种传承。

每一处革命旧址的背后,都有像她这样的守护者。他们或许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响亮的名头,但他们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着什么是对历史的敬畏、对信仰的坚守。

致敬,平凡的坚守

她,是一个人,也代表了一线革命旧址文物守护者。致敬那些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坚守的人。致敬那些在喧嚣时代里选择安静守护的人。致敬那些没有鲜亮业绩、却用三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书写不凡的人。

当游人走进叶挺指挥部旧址,看到那栋保存完好的“工”字楼,看到楼上复原的会议室、办公室,或许不会想到——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人用十年的时光,一天一天地守护着。

她的名字,也许不会被很多人记住。但这栋楼会记住,这段历史会记住,那些因她的守护而得以瞻仰旧址的人们,会记住——在南昌苏圃路1号,有一个人,用十年,守护了一座楼,守护了一段历史,守护了一种精神。

一个人,一座楼,十年。

(作者单位: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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