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研究综述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赵禾嘉 王涛

陶器是考古学发掘和研究中最常见也是最重要的遗物之一。它们不仅承载着关于原料选择、技术传承和生产组织等方面的实物证据,也为我们理解古代社会的经济形态和文化面貌提供了重要线索。仰韶文化作为黄河流域中游地区最具代表性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对其制陶工艺的研究一直是考古学研究的重要课题。作为我国最早发现并命名的考古学文化,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研究也伴随着中国考古学不断发展创新。经过近一个世纪的持续探索,这一领域已经从最初对陶器表面痕迹的观察描述,发展到运用多种自然科学手段进行系统性研究,并在理论层面取得了明显进展。本文试图在现有研究基础上,梳理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的研究历程,总结现有研究成果,为后续研究提供较为清晰的学术参照。

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研究的发展轨迹与中国考古学的整体进程密切相关,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研究的过程基本可以代表国内考古界关于制陶工艺研究的整体脉络。本文将国内对于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的研究分为三个阶段主要基于以下三个方面的考量:第一,研究方法经历了从肉眼观察和类型学分析,到系统描述与分类,再到多学科交叉与理论自觉的范式转换;第二,技术手段从单纯的经验观察发展到化学成分分析、显微观察、岩相分析等多种科技手段的综合运用;第三,学术问题意识从关注“陶器是什么”逐步深化到追问“陶器怎么做”以及“制陶工艺反映了怎样的社会”。

起步期

20世纪30至60年代是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研究的起步期。这一时期的传统考古学研究以观察法为主要手段。

1930年,梁思永在西阴村遗址陶片研究中已注意到制作痕迹在类型学中的意义。吴金鼎在《高井台子三种陶业概论》中比较了北方各地的制陶技术,明确提出应从原料、制法、装饰和火候等方面系统研究制陶技术,并尝试运用实验方法分析陶色与烧成方式的关系。

1964年,中国科学院硅酸盐化学与工学研究所受中国科学院考古所委托,研究并发表了《我国黄河流域新石器时代和殷周时代制陶工艺的科学总结》,是这一时期最具代表性的成果。

研究选取了69件陶片,其中仰韶文化陶片有13件。研究者对陶片样本进行了化学成分分析、显微结构观察、物理性能测试和烧成温度测定,并通过仿制实验验证了对古代制陶工艺的推断。研究发现,仰韶文化陶器原料主要为就地取材的普通易熔黏土,包括红土、沉积土和黑土等。通过化学组成分布图比较发现,仰韶陶片的化学组成与普通黄土存在显著差异,前者的氧化钙含量明显偏低而氧化铁含量相对较高,可塑性更好,说明仰韶先民已有意识地选择制陶原料。研究明确指出,仰韶文化时期已出现初级形式的陶车,陶器烧成温度达950至1050摄氏度,“制陶工艺已达到相当成熟的水平”。这项工作为中国古代制陶工艺的科技分析提供了范式基础。

发展期

20世纪60至90年代是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研究的发展期。

随着考古发掘的大规模展开,大量仰韶文化的新遗址出现,可供研究的样本数量大大增加,对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研究在广度和深度上均有拓展。这一时期的代表研究是李文杰发表的一系列重要成果。他对中国古代制陶工艺进行了分期和类型学的系统总结,将新石器时代制陶工艺划分为五个时期,并区分了北方和南方两大类型。李仰松于1990年发表《仰韶文化慢轮制陶技术的研究》,系统讨论了仰韶文化慢轮制陶技术,为鉴别手制(包括慢轮制陶)和快轮制陶提供了重要依据,即观察陶器表面和底部遗留下的制作痕迹。

与此同时,西安半坡、宝鸡北首岭、临潼姜寨等重要遗址的发掘报告均设置了专门的制陶工艺章节。半坡遗址的研究揭示,陶器成型方式有一次成型和分开制作后拼接两种,绳纹和线纹系用刻有纹饰的陶拍拍印而成。研究者们还注意到,仰韶文化时期陶器以手制为主,成型方式主要为泥条筑成法,修整方式多样化,慢轮修整技术的应用逐渐广泛。

成熟期

伴随着各类科技手段和理论方法的引入与应用,20世纪90年代后,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研究进入成熟期。更多遗址的发现让仰韶文化的制陶工艺研究在地区分布上更加全面。制陶工艺研究也从发掘报告的附录走向独立的文章。

韩玮芳对过往研究文章进行梳理,概括了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的共通性和总体发展水平。文章主体部分以列表形式,列举了20余处仰韶文化遗址的制陶工艺特点,提供了一个区域性的工艺特征总览。文章也指出现有研究的不足,即多集中在单个遗址,缺少对仰韶文化整体制陶工艺的分期和区域性特征的系统性总结。

科技手段方面,能量色散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中子活化分析、拉曼光谱分析、热膨胀测年等科技手段陆续引入,为研究提供了更加科学化的手段。

吴剑芳系统梳理了1950年以来国内外史前陶器化学成分分析的研究成果。从研究话题、研究方法和存在问题三个角度总结发展脉络,并对这些方法的局限性和改进思路进行了深入反思。文章还举例说明了科技方法在各遗址陶器研究中的具体实践。西坡遗址的研究表明,基于元素分析和结构分析的多种光谱学分析技术联用在考古材料研究中效果显著。

岩相学方法的引入让陶器观察更加科学化。奥欣悦系统梳理了国内外史前陶器岩相分析的研究成果,总结了其发展历程、研究内容和方法,并对该方法的原理、适用范围和影响因素进行了深入反思。文章还以庙底沟遗址陶器为案例进行实践,展示了显微观察、化学成分分析和拉曼光谱分析的有机结合。

操作链概念的运用是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研究在理论方法上的突破。这一理论不仅描述陶器制作的各个环节,还引导研究者关注器物的社会属性。

郭梦对操作链概念和理论进行了介绍,并重点介绍了这一概念在陶器技术研究领域的研究思路和具体实现途径。文章还探讨了操作链理论在研究思路上的指导作用。用动态、全面的视角考察陶器的整个“生命史”,强调了科技手段、实验考古、民族考古和陶瓷生态学等途径在解释古代陶工技术选择问题上的重要作用。赵辉将陶器从制作到废弃的过程描述为“生命周期”,涵盖原料、成型、修整、装饰、烧制、分配、流通、使用、修补和废弃等环节,引导研究者从孤立环节转向对陶器制作操作链和完整生命历程的整体考察。

操作链理论的意义不仅在于提供了一套描述制作流程的工具,更重要的是它推动了研究视角从“物”向“人”的根本转变。在此之前的制陶工艺研究,基本停留在技术复原的层面,即回答“陶器是怎么做的”。而操作链理论引导研究者进一步思考古代陶工技术选择的原因。每一个技术环节的背后,都涉及陶工的知识传承、社会分工、资源获取能力、审美取向乃至信仰体系。陶器由此不再仅仅是一件人工制品,而成为还原古代社会的窗口。近年来,制陶工艺研究正从单纯的技术史描述,走向“透物见人”的社会史阐释。

科技手段和理论方法同时运用,使得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的研究视角从单一技术描述转向多维度综合研究。

巩义双槐树遗址、荥阳汪沟遗址、荥阳青台遗址、绛县周家庄遗址、灵宝底董遗址等地的陶器研究都采用了这样的思路。这些文章都是运用传统方法和科技方法,分析陶器的成分,判断原料类型和来源;按照操作链流程系统分析描述各制作环节的技术,重建制陶工艺体系;再与周边遗址进行对比,判断关系。其中,智照敏根据原料配置方式多样、缺乏标准化、窑址多位于房址附近等证据,推断周家庄遗址的陶器生产以零散、小规模的家庭制陶为主。将制陶工艺的研究进一步推进到对生产方式、社会结构的观察。

除了系统的工艺体系研究外,也有更多学者关注到更加具体、微小的内容。这些研究内容将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研究引向更加多元化的领域,也为陶器研究从技术分析到社会复原提供更加丰富的视角。

秦宇通过类型学、民族考古学与实验考古学相结合,系统研究了关中地区史前制陶工具的类型、功能、演变及其与陶器生产的关系。进一步从技术哲学“器官投影说”角度,分析了制陶工具的产生和演变是为了弥补和强化人手功能,并与陶器制作技术和器型纹饰的发展相互推动。王涵运用指纹分析对荥阳楚湾遗址出土陶器进行研究。通过陶器模拟实验和数据统计,复原陶器制作过程中指纹形成机制,判断指纹痕迹为陶器制作、修整装饰、晾晒搬运等环节所残留。分析指纹数据,判断各陶器制作环节参与人员的年龄、性别情况,发现在制陶的不同环节,各年龄段人群均有参与,显示出仰韶制陶手工业在性别和年龄上具有高效的合作分工模式。

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研究历经近一个世纪的发展,整体呈现出研究方法科学化、研究内容体系化、研究视角多元化的特点。研究方法从早期的以肉眼观察和类型学分析为主,发展到传统考古学、科技分析、实验考古、民族考古、理论模型等多种方法深度融合,并且考古学者可以独立开展更加科学化、专业化的分析研究。研究内容上,操作链的引入使制陶工艺研究覆盖原料选择、制作陶坯、修整、装饰、烧制等各个阶段。研究视角结合宏观和微观,从描述工艺现象,上升到探讨技术选择背后的社会、经济、文化动因,使陶器研究从技术分析迈入社会复原。

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研究发展至今仍有需要进一步优化的内容。正如许多学者提出的,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研究仍存在若干问题。第一,区域覆盖不平衡。现有工作高度集中于关中地区、豫西晋南和郑州地区,甘青地区和内蒙古中南部等仰韶文化分布区的制陶工艺研究相对薄弱。考古工作的历史积累、学术力量的区域配置、不同地区陶器保存状况的差异,都构成了不平衡的原因。第二,科技分析与考古学问题之间仍存在割裂,部分科技分析仅停留在数据报告层面,未能有效转化为对考古学问题的回答。第三,研究中的前提假设存在漏洞,对成分等内容的科技分析往往忽略了原料自身的变异性、制陶工艺的干预以及埋藏过程的改造。

仰韶文化制陶工艺研究的发展不仅丰富了对仰韶文化物质文化面貌的认识,也为中国新石器时代考古学的整体推进提供了重要支撑。制陶技术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原料的选择、成型的方式、产品的分配,每一个环节都在特定的社会关系之中。制陶工艺研究的意义并不在于复原一套工艺流程,而在于透过工艺特征窥见古代社会的生产组织、人群分工与社会交流等面貌。从“技术”到“生产”再到“人群”“社会”,这是研究视野的逐层扩展,也是考古学“透物见人”这一终极目标的必然要求。未来制陶工艺研究应该开展更加精细化的实验分析,进一步深化整合多元方法和多学科应用,在地域上开展更广泛的对比研究,将技术选择与生产方式、社会形态、区域交流等内容更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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