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1444—1510年),字伯起,号缓庵,河南嵩县人,明成化十一年(1475年)乙未科进士。初任山东冠县、邹平知县,擢监察御史,以刚直廉明著称于弘治一朝。其一生宦途历经巡按陕西、谪戍南丹、蒙赦归里三次重大转折,每次离别远行,同僚友人皆绘图、题诗,先后形成《骢马行春图》《吴南饯别图》《訾洲别意图》三卷别意图,共含文5篇、诗43首。三卷图文的创作地域跨越京师、江南、广西三地,时间跨度自弘治三年(1490年)至弘治十三年(1500年),参与者上至宗室藩王、翰林词臣,下至地方官员、吴中名士、边疆文人,留下诸多情感真挚的唱和文字。三卷图文不仅记录了一位明代直臣完整的人生起落,更折射出明代弘治年间士大夫以气节相尚、以道义相交、以诗文相酬的交游生态,是考察弘治一朝士林风气与官场文化的重要文献样本。
《骢马行春图》:顺境之交,以理想共勉,以气节相期
弘治三年(1490年),李兴奉旨巡按陕西,同僚、友人绘制《骢马行春图》为其壮行。“骢马”典出《后汉书・桓典传》,代指御史出行所乘之马;“行春”源自《后汉书・郑弘传》,其制度渊源可上溯至周代,专指地方官春日巡行,象征布德泽、安民生。到了明代,“骢马行春”已成为御史出巡极具标志性的意象。
这次送别,是明代中叶士林顺境相交、理想相契的典型案例。翰林院编修程楷为画卷作序,费宏、石珤、刘丙、段豸及秦王朱诚泳、洛阳同乡乔缙等十五人相继题咏。题诗群体以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丁未科进士为核心,这些人初登仕途,意气昂扬,怀着治国平天下的政治抱负。其中费宏十九岁即高中状元,时为翰林院修撰,后在嘉靖年间出任内阁首辅;石珤时任翰林院检讨,后成为茶陵诗派代表人物,晚年入阁辅政;刘丙时任翰林院庶吉士,正德年间出任湖广巡抚,曾平定贵州铜仁地方动乱,施政严明;段豸则在正德年间的枣强之役中战死,事迹载入《明史・忠义传》。
卷中诗文少有虚泛应酬之辞,多为同道之间的政治期许。费宏题诗“独骑骢马入三秦,赢得人呼有脚春”,将李兴比作惠泽一方的“有脚阳春”。石珤写下“白简行天下,苍生听雨声”,寄望他整肃吏治、体恤百姓疾苦。刘丙长诗描摹关中惨状,期盼他能够救民于水火。程楷在序文中辨析御史法度与仁政的内在统一:以刑律惩治贪暴,最终目的在于护佑良善、安定地方,所谓“去恶者无几而援善者多也,孰非春乎?孰非骢马与偕至乎?”盛赞李兴是心怀仁厚之人。
李兴不负众望,赴陕后遍历榆林、固原、汉中、商洛等地,清理积案,平反冤狱,罢黜贪渎官员,弹劾处置骄纵不法的参将郭镛,陕西官场风气为之一振。吏部尚书王恕曾上疏褒奖:“李兴在陕西,克尽宪职,贪官污吏闻风敛迹,有益于地方良民多矣。”李兴去官之后,陕西百姓不远千里赴河南探望;离世之后,亦时常有陕地人士前往墓前祭拜。《骢马行春图》所承载的交游,既有同年僚友的人际纽带,更彰显弘治朝文官群体以理想相期、以气节相砥的精神底色。
《吴门饯别图》:患难之交,以道义相扶,以是非相明
李兴在陕西严惩腐恶却遭到构陷,被冠以“用刑太重”的罪名下狱,几致身死,幸得朝中六部官员多方营救,才改判谪戍广西南丹。弘治六年(1493年)四月,李兴贬谪南下途经苏州,吴地士林不惧牵连,于苏州南门外置酒饯别,并绘《吴门饯别图》相赠。苏州知府史简撰写序文,文林、杨循吉、桑悦、江璞等十三人题诗赠言,成就了一场彰显道义的送别雅集。
此次交游虽夹杂地域、文人圈层的固有联系,但已经突破科举、身份的束缚,凸显出患难之际的道义担当。参与者多为吴中地方官员与文坛名士:文林时任南京太仆寺丞,为官清正,其子即明代书画家文徵明;杨循吉、桑悦均以文名著称,性情刚直,不阿权贵。饯别当日风雨大作,文林就此生发感慨。李兴虽仕途受挫,却收获士林倾心相待,这份人格层面的荣光,远胜于权势官爵。史简亦在序文中感叹,真正的尊荣不在于官位高低,而在于守善持道的本心。
十三首送别诗作交织同情、敬佩与道义坚守。江璞诗云:“此日甘将绵绕指,当年曾把铁为肠。乾坤一担纲常在,留取丹青百代香。”文林援引历代贤臣蒙冤的故事宽慰友人,写下“冰蘖为人铁石肠,何曾开眼利名场”,称颂其清廉刚正、不逐名利。杨循吉直言自己题写的诗文“纵得罪,荣也”,并钤印留证,以一身担当守护道义。桑悦所作跋文,将李兴与屈原、贾谊、苏轼、黄庭坚等蒙冤先贤并举,慨叹直道行事之艰难,评价其“求仁于关陕而得仁于南丹”。
这场江南送别,剥离开仕途功利与等级身份,回归君子之交的本源:患难相恤,明辨是非,重义轻利。李兴以忠直品行打动吴中士人,吴中士人亦仗义相送,捍卫了士大夫的道义底线。
《訾洲别意图》:晚节之交,以人格相敬,以初心相守
弘治十三年(1500年)三月,谪居南丹五年的李兴遇赦,得以返回河南故里。五年间,他身处蛮荒之地,心境平和、无怨无尤,寄情山水、坚守气节,真正做到了“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深得广西官民敬重。临行之际,桂林官绅齐聚訾洲设宴饯行,绘成《訾洲别意图》。湖广按察司佥事傅金作序,靖江王府朱筠庵、周孟中、包裕等十五人赋诗,这也是李兴一生中规模最大、圈层最广的一次送别雅集。
本次雅集的参与者跨越了身份、地域、文武界限:王室成员朱筠庵等折节相交,封疆大吏周孟中等倾心相待,有“小包公”之称的廉吏包裕、指挥使许良以及寓居当地的文人于福等都参与题咏。傅金在序文中阐发御史的为官初心:“国法于我乎张替,百辟于我乎邪正,生民于我乎休戚”,称赞李兴“所存之正、所养之充、所操之坚”,期许他效法古贤,秉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济世情怀。
卷中题诗皆发自肺腑。靖江宗室朱规聪感慨:“非因宦辙逢坷坎,安得边陲识凤麟”;周孟中赞其“自古男儿惟直道”。包裕赞其“鲠直同唐介,才猷属寇卿”,将其比作宋代直臣唐介、能臣寇准。段豸追忆其巡陕风采,赞其“一时风采权豪肃,四海声名走卒知”。林廷选则以“謇谔相期坚晚节”寄语。众人既惜其坎坷,又盼望朝廷再度起用他,使他继续能够为百姓造福。
身处瘴乡之地,无权无势,却依靠自身气节赢得各方敬重,足见人格与道义的感召力量。《訾洲别意图》所代表的交往,达到了传统士大夫相交的理想境界:不以势合,不以利交,唯以品行相聚,以道义相守。
从三卷别意图管窥弘治年间士大夫交游的精神内核
从京师的赴任壮行,到江南的谪宦饯别,再到桂林遇赦归乡的雅集,三卷别意图串联起李兴一生的沉浮,也映照出弘治年间士大夫交游的价值追求与精神内核。
第一,崇尚气节为本,不以势利定亲疏。科举、同乡、同僚只是外在纽带,气节、品行、道义才是情谊的根本。顺境之时以治国安邦相互期许,蒙难之时以忠直守节相互激励。人际亲疏不取决于官位高低、处境穷达,而是以是非曲直、人格品行作为评判标尺,这是弘治年间士大夫群体十分可贵的特质。
第二,以诗文翰墨为载体,寄托道义理想。明代文人常以绘图题诗、序跋唱和作为社交载体,别意图不仅是离别纪念物,更是砥砺气节、寄托政治理想的精神文本。三卷之中的序跋诗歌,把个人际遇、朋友情义与家国情怀融为一体,让笔墨承载道义,使离别雅集成为精神价值传递的媒介。
第三,以同道为归,打破身份隔阂。围绕李兴形成的交游圈,打通科举、地域、官阶、文武、宗室与官僚之间的壁垒,只要恪守直道、心怀苍生,便可引为知己。这种以道义为核心的社交,超越现实利益与身份等级,构筑起士大夫的精神共同体。
第四,坚守入世初心,进退不改本色。李兴居官则惩贪安民,贬谪则安贫守志,归乡亦不改本心。与他相交的这批士人,得志时不忘济世理想,艰难之时敢于坚守正义,不屈从权贵,不违背本心,恪守清正刚直的价值信条。
弘治朝号称“中兴”,但朝中权贵倾轧、言官受谗构陷的问题也开始显现,李兴的遭遇正是时代环境的缩影。正德以后,宦官专权,政治高压加剧,士人间这种公开为贬谪直臣绘图饯别、集体伸张道义的活动,也日渐稀少。三卷别意图留存下弘治一朝难得的清朗士风,它记录的不只是一位御史的三次离别,更是明代中叶士大夫以道相交、以节相砥、以义相扶的精神写照。
(作者单位:中国文物信息咨询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