犊鼻裈（亦作犊鼻裩）是我国古代颇具代表性的劳作短下衣，属于古代裈类下衣的特殊形制。该名物首见于《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记载司马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其后，《汉书》《晋书》《世说新语》《吴越春秋》乃至《聊斋志异》均见相关记述。这件原本服务于体力劳作的服饰，在后世不断被赋予贫贱、隐逸、旷达等文化内涵，逐步演变为中国古代辨识度极高的服饰文化符号。

馆藏实物

流传有序的黎族服饰标本

长期以来，学界关于犊鼻裈的形制、裁制工艺与穿着方式众说纷纭，围裙说、无裆胫衣说、短袴说等观点并存。究其缘由，中原地区迄今未见汉代犊鼻裈原生实物，过往研究大多依靠文献训诂推演，缺少实物标本、图像史料与活态民俗的交叉互证。民族文化宫博物馆收藏的两件黎族犊鼻裈，是国内难得的古制活态遗存，为厘清犊鼻裈的千年名物争议、还原汉代服饰真实面貌提供了关键实物依据。

馆藏两件侾黎犊鼻裈为民国时期传世文物，形制特征典型，是开展古制犊鼻裈活态比照研究的核心标本。一件为绣花犊鼻裈，白地棉质，通长59厘米、宽73厘米，整体呈规整“丁”字形，衣身前幅织绣波浪纹与几何挑花，集黎族纺织技艺与传统服饰形制于一体。另一件为素面犊鼻裈，同样为白地棉质，长59厘米、宽41厘米，“丁”字结构完整，系带保存齐备，布沿缀简约几何纹样，风格朴素实用，契合民间劳作服饰特征。黎族本土并无“犊鼻裈”这一称谓，当地俗称“包卵布”“丁字裤”，为传统男子下身服饰。

两件文物征集流转、典藏谱系脉络清晰。1931年至1932年，德国人类学家汉斯・史图博赴海南岛开展民族学田野调查，采集黎族民俗文物360件，此两件便在其中。1937年，史图博出版《海南岛的黎族——为华南民族学研究而作》（亦名《海南岛民族志》），书中对该服饰的使用人群、形制、穿法与民俗功用予以系统记述，并留存大量实地拍摄照片，具备极高互证价值。这批文物1946年由中央博物院筹备处收购，1954年调拨故宫博物院，1959年大部分移交民族文化宫博物馆收藏。历经三馆递藏，征集台账、调拨档案完整齐备，是民国时期海南黎族服饰研究可考可据的标准器。

名物聚讼

犊鼻裈训诂考辨

犊鼻裈因“形如犊鼻”得名，属于古代贴身劳作短裈。汉魏时期下体服饰主要分“袴”“裈”两大系统。东汉刘熙《释名・释衣服》载：“袴，跨也，两股各跨别也。”许慎《说文解字》云：“袴，胫衣也。”袴是分腿无裆的筒状衣，仅用来护覆小腿，无法单独遮蔽下体。关于裈，《释名》记：“褌，贯也，贯两脚上，系要中也。”《急就篇》颜师古注：“合裆谓之裈，最亲身者也。”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进一步阐释：“按今之套裤，古之绔也。今之满裆裤，古之裈也。”由此可知，裈为合裆贴身内服，部分款式形制短小，与袴在结构、功能上界限分明。

自汉以后，围绕犊鼻裈真实形制始终聚讼不断。韦昭《史记集解》仅载其“三尺布作，形如犊鼻”，未详述内部构造；颜师古注《汉书》称其“即今之衳也”，《玉篇》释“衳”为“小裈也”，以裈释裈，训诂陷入循环。当代学界同样观点歧出：柳士镇认为它是劳作时所穿、状似犊鼻的短裤；朱其铠将其解读为围裙；张觉考证其近似江南农人劳作使用的“作裙”；《辞源》则将其释义为“短裤，或谓围裙”。

文献记载的模糊，根源在于传世实物的缺失，两千年来诸家异说皆由此而生。董志翘《犊鼻裈考》依托两汉训诂材料做了正本清源的辨析，提出裈的核心特征即是合裆，王先谦所持“无裆围裙说”并不符合汉代服制本义；犊鼻裈应是不设长裤管的合裆短裈，既非围裙，也不是仅护小腿的胫衣。后世诸多分歧，大多源于混淆了汉代“袴”与“裈”的名物边界。

从文献流变来看，犊鼻裈的内涵随时代发生明显转向。两汉记载重在记述其形制与劳作实用功能；中古注家尚且能够窥见古制遗意，点明其“三尺整布、合体贴身、无长裤管、便于劳作”的核心特质。唐宋以降，汉代旧制逐渐湮没，士人多从典故故事层面解读这一名物，司马相如涤器、阮咸曝裈等故事不断被文学化。犊鼻裈慢慢脱离实物本体，演变为象征贫贱、隐逸放达的文化符号，形制考据反而退居次要位置。

六重实证

馆藏标本与古制犊鼻裈的多维证据链

中原地区汉代犊鼻裈实物早已湮没，仅留存于文献记载。海南岛山海阻隔、地理环境相对封闭，加之湿热气候与山地水田的生产模式，使这一类极简劳作服制以活态形式保存下来。本文从形制、功用、时人定名、民族志记录、历史影像、比较民俗学六个维度，证实馆藏黎族短裈与古籍所载犊鼻裈形用相合。

形制对勘：三尺简裁，合裆无管

馆藏黎族犊鼻裈契合古籍“三尺布作、极简裁制”的核心特征。两件标本均以整幅棉布简单裁合，不设裤管，由梯形腰布与纵向垂布构成。穿着时跨股掩裆，身前系带系缚，布片隆起的轮廓恰如牛鼻，与韦昭“三尺布作，形如犊鼻”的汉代记载相互呼应。汉代三尺约合今70厘米，和文物59厘米的主体幅长大致相当。其裆部合围贴身、无长裤管，与汉代“无裤管、合裆短裈”的特征高度吻合，既区别于无裆之袴，也和后世长裤截然不同。

功用对勘：劳作为本，独立蔽体

二者均为劳作专属、可直接外穿的服饰。古籍记载中，犊鼻裈能够在劳作场景下单独穿着，司马相如与佣保杂作、市井涤器即身着此服；《吴越春秋》记述勾践入臣之时，“服犊鼻，着樵头”，将其作为苦役之服；清代《聊斋志异》中也写有主人公躬亲劳作，身着犊鼻从事生产的情节。可见该服饰无需搭配其他下裳即可蔽体。黎族俗称的“包卵布”功用与之完全一致，男子劳作时常上身赤裸，仅着此衣便可遮蔽下身，适配海南水田、山地的生产环境。围裙、作裙不具备跨股合围的裆部结构，无法独立蔽体，由此可证“围裙说”“作裙说”难以成立。

时人定名：田野目击，古名互证

清代赴琼文人实地观察黎族着装，凭借中原典籍知识，将所见短裈直接称作犊鼻裈，留下一批一手田野记录，其史料价值高于后世书斋之中的文本推演。乾隆年间张庆长《黎岐纪闻》记载“黎岐下著犊鼻裈”，这是古名“犊鼻裈”与海南黎族服饰直接对应的较早文献。清末胡传《游历琼州黎峒行程日记》记述黎人“男则以布五寸许遮其前后”，民间谓之“包卵黎”；民国《海南岛新志》同样记录黎人“以布一幅遮蔽下身”。上述材料证明，黎族这一穿着习俗自清延续至民国，数百年传承未曾中断。

民族志证：田野笔录，补史之缺

近代关于该活态服饰的系统记述，首推史图博20世纪30年代的海南田野调查。其《海南岛民族志》将该服饰记作“腰布”，为侾黎男子专用，孩童六七岁即可穿戴，终身使用，兼具族群标识与实用功能。书中细致记录“后布跨股、前布掩裆、系带固定”的穿戴方式与使用场景，弥补古籍有名无俗的缺憾，为古今形制比对提供活态参照。史图博还就该服饰在岛内黎族各支系之间做横向比对，并参照华南、东南亚同类腰布遗存，把侾黎腰布定位为泛华南—东南亚腰布文化谱系下的地方类型。

影像互证：实景留真，物证相合

除文字与民族志材料，近代纪实影像为服饰复原提供直观实景依据。清末至民国留存大量海南黎族影像，构建起“文献—文物—影像”三重证据链条，还原当时原生着装面貌，排除后世改造伪饰的可能。1915年海外传教士的田野影像，记录黎族男子上身赤裸、仅着丁字腰布劳作的原生形态；美国传教士埃丝特・莫尔斯1930年搜集两千余帧黎峒影像，留存海南中东部村落服饰常态；1932年史图博实地拍摄十余幅侾黎男子不同场景下的着装照片，与文字记述彼此印证，还原穿着实况与系缚方式，批量佐证丁字合围系带的标准形制。时序连贯的影像材料，证明馆藏文物为民国时期的原生形制，是古制短裈活态遗存的实景佐证。

民俗参照：环境驱动，南北殊途

比较民俗学显示，整布围合、无裤管，适配湿热农耕环境的简易腰布，是热带、亚热带农耕族群的共性服饰，南洋、东南亚山地族群亦有同类实物，属于适应自然环境产生的文化趋同，并非单一文化传播的结果。据此可以梳理犊鼻裈的南北演变脉络：汉晋以后中原礼制逐步完备，合裆长裤成为社会主流，犊鼻裈渐渐退出日常生活，仅保留在文献典籍之中。海南岛受中原礼制约束较弱，自然条件又与之适配，这一服饰形制得以长期存续。清代江南民间零星留存的“牛头裤”，属于局部孑遗；而海南黎族保存了体系完整、传承有序的实物，是国内古制犊鼻裈最为完备的活态标本。

结语

得益于海南岛相对封闭的地理条件以及山地水田的生产模式，这类功能特殊的服饰形态在黎族社会长久留存，成为弥足珍贵的活态参照标本。民族文化宫博物馆所藏两件标本，既是考证汉代犊鼻裈的重要实物，也为南方少数民族服饰流变、名物互证研究提供标准器。需要说明的是，黎族“包卵布”并非中原汉制服饰直接传入后的复刻，而是同构同源、功能契合、在地独立存续的活态遗存。借助馆藏黎族文物的多维考释，或可补全犊鼻裈“中原定型、跨域流布、多地变体、海岛固化”的演变脉络，为中国古代服饰史与传统名物考据研究增添新的实证支撑。

（作者单位：民族文化宫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