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数字体验展蓬勃兴起，逐渐成为博物馆的“标配”。它让大量沉睡的馆藏资源“活”起来，也让脆弱文物、不可移动文物以数字分身形式与观众见面。热度攀升的同时，一些问题也随之浮现，比如展陈效果雷同，不同文化主题套用相似技术和空间形式；交互停留在简单触发，难以帮观众深化理解；影像一味追求打卡，有娱乐化倾向；空间动线不合理，展项与环境割裂。更深一层，有些策划仍按实物展思路走，把文物影像搬上屏幕，而未发挥数字技术优势重构叙事。没有物的数字体验展，究竟该怎么办？这里从策展角度谈几点思考。
没有物也是优势
数字体验展不受文物实体和展厅空间限制，在文物组织、叙事表达上相对拥有更大自由。用好这种自由，能更好释放数字体验展的优势。
一是数据可视化呈现多维知识图景。“物本无相亦有万相”，数字体验展跳出文物本体叙事，转向文物外延的知识关联叙事，可以着重铺陈文物的来龙去脉。中国国家博物馆“数说犀尊”展览以文物高精度三维扫描数据为基础，从出土过程、使用功能、铸造工艺、装饰艺术等多方面系统阐释文物价值。南京博物院“物华天宝——数字文物魔方”展示装置，以三维数字文物模型为载体，从结构、材质、装饰、历史语境、发展脉络等方面，构建起复合型知识可视化体系。这些实践借助知识图谱等数字人文研究方法，拓展文物阐释维度，推动形成数据驱动的策展新范式。
二是跨越时空拓展叙事想象。数字技术对文物时空关联的重构，赋予展览叙事充分的创作自由度。观众从“观看者”转为“亲历者”，让文物故事的“彼时彼刻”成为正在体验的“此时此刻”。那些因文物保护需要而无法亲临的现场、肉眼难以观察的文物细节，乃至有赖观众脑补的超现实奇境，均可在数字世界生动呈现。观众能够在应县木塔数字沉浸式展厅跟随影像登顶古塔，在“一花一世界——齐白石艺术数字沉浸展”走进流动的三维水墨天地，在《壁画那边是唐朝》沉浸式体验项目实现“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梦想……这些数字体验展打开了讲述文物故事的新视界，有效提升了观众的参与感，也增添了探索乐趣。
三是全感官、共创、可持续的展览形态。数字体验展是观众可进入、互动并产生影响的沉浸式多感官场域，让知识从“被告知”变为“被经历”。数字内容具备网络传播与可无限扩容特质，能够邀请观众在线参与内容共创。同时，数字展示作为智慧博物馆服务体系的重要组成，可借助物联感知设备与无线通信技术，实时分析观众行为数据，洞察观众需求与偏好，为展览方案的持续优化提供数据支持。策展过程中沉淀的数据资源更成为未来可复用的无形资产，形成“观众反馈收集—数据资产富集—数据驱动策展”的良性循环。例如，“归心一园——故宫乾隆花园沉浸式光影展”调动视觉、听觉、触觉等多种感官，让观众全方位感受古典园林之美。浙江省博物馆“丽人行——中国历代女性图像数字艺术展”依托数字技术，打破馆际、馆方与公众、线上与线下多重边界，开设多馆协同“虚实联动展”、公众参与“虚拟微策展”、由云上展览发展成沉浸式数字展览等新模式，并形成“丽人行”文化品牌，推动系列展览迭代升级。
没有物何以动人
传统展览以实物展示为核心，观众与文物面对面获得的直观震撼是数字影像无法替代的。当“物”缺失，展览何以动人？数字体验展重在“体验”，它透过文物本身，带领观众沉浸式感知“活着的历史”，引人入胜的叙事即解题的支点。因此，数字体验展的动人之处，不在多媒体的堆砌，而在于以适当技术传达叙事的构思之巧、情感之切。这就需要策展人扮演编剧和导演的双重角色，将展览知识文本转化为展览大纲，再细化为交互流程、影片脚本，如同把小说转化为剧本，再打磨成镜头语言。做好这项工作，可从以下几点入手。
其一，要提出一个好问题。没有物的展览，若开场未设置足以抓住观众的问题，叙事便无处生根。好问题能启发思考，指向主题，引出主线。例如湖南省博物馆“生命艺术——马王堆汉代文化沉浸式数字大展”，提出汉代人如何理解生死、宇宙与永生的终极追问。围绕这一问题，展览以汉代“天人同构”的“宇宙—生命”哲学为主线，搭建起“时空—阴阳—生命”三个篇章。策展人将马王堆汉墓相关学术命题转译为“两千年前的中国人如何理解生死”这类大众好奇的追问，叙事才能真正开场。
其二，选择叙事视角。叙事视角即让谁来讲故事。传统展览通常以文物为叙事主体，而数字体验展可将文物相关的人、物，甚至观众纳入叙事。洛阳隋唐大运河文化博物馆“一粒米的漕运之旅”互动体验展，叙事从“一粒米”的旅途展开，借助多媒体互动与环幕影片，观众亲历一粒米从田间征收、水路转运到抵达东都洛阳的全过程，直观感受隋唐漕运的工程智慧，视角转换让宏大历史变得可感可亲。
其三，贯通情感连接。确立展览主题与叙事视角后，内容结构可按“序引、铺陈、高潮、尾声”的逻辑展开，与观众“进入、投入、共情、思考”的情感递进相呼应。山东博物馆“心灯·照见敦煌”数字沉浸体验展以“燃灯”“传灯”“守灯”为各部分主题，串联起丝路发展、藏经洞的前世今生与文博人的接续守护等内容。观众从初识敦煌的好奇，生发出与历史的深度共情，最终沉淀为守护文物、赓续文脉的使命情怀，情感脉络一以贯之。
数字体验展是一门综合艺术
近年来，数字展示技术迅猛发展，从体感交互、沉浸式投影、全息影像，到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混合现实（MR），再到大数据、人工智能，各类数字技术持续丰富博物馆展示手段。然而，数字体验展是以内容为根基，集交互、影像、环境于一体的综合艺术。若技术手段与内容转译、审美表达相割裂，便沦为空洞的“技术秀”。因此，数字体验展的筹备离不开文博、艺术设计、软件开发、音乐创作等多领域专业力量的协同参与。策展人需统筹各方，结合内容、受众、空间和预算需求充分调研，择优选用适配的数字技术，实现“内容—技术—环境”的深度融合。上海博物馆东馆“山水江南”沉浸式数字体验展在立项之初便设立了艺术、学术、体验、传播四大目标，组建跨学科团队共同打造了演绎五代至清代江南山水画流变的数字艺术空间。展览以砚台为空间原型，通过环绕式巨幕、曲面投影与镜面材质的巧妙组合，营造出虚实融合的“纸砚山水”意境。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与交互技术的运用，不仅让古画气韵生动地“活”起来，还能随观众移步产生微妙变化，带来“走入画中”的沉浸式体验。除视觉效果之外，展览还特别创作了融汇古琴、箫等民族乐器和现代音效的背景音乐，配合定制建声系统，从听觉上传达出中国画的美学意境。不仅如此，观众还可以与董其昌等“数字大师”角色交互“对话”，完成可游、可赏、可感的江南山水之旅。
发挥以文化人作用
数字体验展的叙事与电影、戏剧有相通之处，科学设计叙事高潮，围绕“戏眼”强化情感张力、揭示主题思想，是发挥展览以文化人、以文聚心作用的关键。在“何以文明”VR沉浸式探索展中，观众走过良渚、陶寺、二里头、三星堆、殷墟五处文明遗址后，在万象时空中见证龙心融合，迎来整场展览的叙事高潮。寻回文明记忆的中华神龙带着五千年的智慧与力量重现于世，向观众送上美好祝愿，共祈国泰民安，为“文明寻根”之旅画上圆满句号。展览有力传递出“融合”与“传承”的展览主题，在观众心中播下文化自信的种子，无论表现手法是沉浸式影像还是互动体验，展览高潮的营造都能在观众之间形成共同关注、共情体验和身份认同。观展过程中累积的情感在此刻最为丰沛，迸发出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的精神力量，助力博物馆更好地履行铸魂育人的文化使命。
没有物的数字体验展览，本质上是对博物馆展览功能从“文物叙事”向“文化叙事”的拓展。它突破了文物本体展示“去语境化”的局限，有序化、网络化文物背后的知识关联，并以“剧本化”的叙事框架和多媒体技术手段搭建起可沉浸体验的文物“故事场”。它所面对的不再是“没有物怎么办”的困境，而是如何在数字空间中重新定义“什么构成展览”的命题。数字体验展的生动实践证实了一种可能：即使没有文物原件，依托扎实的知识体系、引人入胜的叙事逻辑和真切的情感共鸣，展览的文物意义阐释依旧能够打动人、感染人、启迪人。面对博物馆高质量发展的要求和人民群众日益旺盛的文化需求，办好数字体验展览，正是让文物“活”起来的发力方向。
（作者单位：中央礼品文物管理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