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石窟寺遗产的谱系中，除敦煌、云冈、龙门等世界级遗产外，还广泛分布着大量如四川安岳石刻那样，艺术精湛、历史信息丰厚，但地理位置相对分散、保护与利用基础相对薄弱的中小型石窟群。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华石窟艺术多元面貌的基底，却也面临着如何有效保护、阐释与活化的现实难题。当前，迫切需要为这类遗产探索出一条系统、可持续的活化路径。传统的、孤立的“文物点”保护与浅表化的旅游开发模式，已难以承载其完整价值，亦无法支撑其可持续发展。

安岳石刻，拥有10万余尊摩崖造像与近40万字摩崖经文，是中国晚期石窟艺术的高峰。其保护与活化工作，近年来在实践中探索，在思考中前行。本文以安岳石刻为样本，剖析其价值特质与面临挑战，广泛借鉴国内外先进经验，试图提炼、构建一套适用于同类中小石窟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路径，为破解同类遗产的活化困境提供参考。

价值基石的重塑：

从“文物点”到“活态文化生态”

有效的活化始于深刻的价值认知。对于安岳石刻及同类石窟，必须超越将其视为孤立“石刻群”或“景点”的局限，引入“文化生态学”的整体观，将其视为一个由遗产本体、历史环境、社区实践及当代阐释共同构成的、动态的“文化生态系统”。其价值是一个有机整体，主要体现在四个维度。

艺术审美。以毗卢洞“紫竹观音”、华严洞“华严三圣”及圆觉洞造像为代表的宋代作品，其写实性、世俗化与典雅气韵，达到了中国审美意蕴的高峰。例如，“紫竹观音”被誉为“东方维纳斯”，其人性化的姿态、柔和的衣纹和静谧的微笑，完美融合了宗教神圣性与世俗生活美感，是“神性”与“人性”完美结合的视觉典范。

历史文献。近40万字的摩崖经文，构成了一座露天的“石质图书馆”。以卧佛院为例，其刻经就包含了《大般涅槃经》《金刚经》《维摩诘经》等多部重要经典，以及大量纪年、发愿文。这些文献为研究佛教宗派流变、古代社会经济及地方史提供了无可替代的一手材料。

精神信仰。这里是千年来民众祈福禳灾、寻求心灵慰藉的精神中心。从古代香客的虔诚礼拜，到今日依然延续的民间信仰活动，其所承载的对安宁、慈悲、智慧的祈求，具有超越时空的情感感染力与精神凝聚力。

社会连接。石窟的开凿本身就是一项跨越数百年，凝聚官、僧、匠、民等多方力量的重大社会工程。其基因中蕴含着强大的社区动员与协作传统。这种传统是当代构建“遗产保护共同体”，连接历史与当下的宝贵社会资本。

活化路径的系统构建：

五大支柱框架

基于上述价值认知，我们提出一个由五大支柱构成的立体化行动框架。该框架以安岳的思考与初步探索为蓝本，并融合了行业共识。

学术深耕，奠定阐释与转化的根基。学术研究是活化的源头活水。对于中小石窟，需摆脱零散研究状态，推动系统性深耕。一方面，应持续推进精细化考古调查、多学科病害研究与长期监测，借鉴敦煌研究院、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等在石窟科学保护方面的技术路径。另一方面，可倡导建立如“安岳学”之类的专题研究方向，整合历史、艺术、宗教、科技等多学科力量，深层解读其独特价值。关键是将学术成果进行高质量的公共转化，通过特展、普及读物、数字化产品等，实现知识的大众传播。

科技赋能，构建数字孪生与智慧界面。数字化技术是破解保护与利用矛盾的关键。首要任务是建立高精度的“数字孪生”档案，这不仅是为脆弱文物建立永续的数字身份证，用于预防性保护，如云冈石窟、大足石刻的系统性数字档案工程，更是后续一切创新利用的数据基石。在此基础上，可构建集成AR场景复原、LBS深度讲解、AI互动的智慧导览系统，将线下参观转化为沉浸式文化体验。同时，积极运用短视频、直播、VR漫游等新媒体，聚焦细节之美、修复之工、研究之趣，打造有温度的文化IP，拓展遗产的传播维度。

内容叙事，实现从“观看”到“理解”的跨越。让沉默的石头“开口说话”，需要强大的内容叙事能力。应突破以单个洞窟为单位讲解的局限，围绕核心文化主题（如“宋代审美精神”“工匠的技艺与信仰”“石刻中的生活图景”）设计叙事游线，以故事串联分散的遗存，提升游览的文化纵深度。同时，培育一支兼具专业知识与传播能力的“专家型”讲解与志愿者队伍，他们是沟通古今的情感纽带。此外，应鼓励基于遗产美学的创造性转化，支持文创、数字艺术、现代表演等多元衍生，促成传统与当代的对话。

社区共建，

培育可持续发展的内生动力

遗产的可持续性根植于社区。必须建立有效的利益共享与参与机制，使当地社区从保护的“旁观者”转变为“受益者”与“守护者”。可探索“文化公园”等模式，将遗产保护与乡村振兴深度融合，引导村民通过参与民宿、餐饮、导览、传统工艺展示等获得收益。安岳正在试行的“5+1”守护人制度，便是激发社区内生动力的有益尝试。同时，通过设立志愿者工作站、开发系列研学课程，能够在下一代中播下文化认同的种子。

区域联动，在协同格局中凸显独特价值。中小石窟需主动融入更大区域的文化旅游与保护网络。一方面，应积极对接如“巴蜀文化旅游走廊”等国家战略，在资源互荐、线路共推中借势发展。更重要的是，需系统学习同类先进遗产地（如重庆大足石刻）在管理、保护、阐释方面的成熟经验。在联动中，必须坚持差异化协同策略，例如，可强化安岳“精雕细琢、生活气息”的宋代审美特质，与大足石刻的恢弘气势形成互补，共同提升区域文化遗产的整体吸引力，实现“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核心关系把握：

可持续发展的辩证法

在推进上述路径时，必须始终辩证把握几对核心关系。一是保护与利用的平衡，任何利用都必须以坚实的保护研究与影响评估为前提；二是学术与普及的协同，既要避免曲高和寡，也要防止娱乐化稀释文化内涵；三是线上与线下的互补，数字拓展广度，现场体验决定深度；四是短期效益与长期价值的统一，需超越“门票经济”，着眼于文化品牌、社区发展与文化传承的长期效益。

安岳石刻的活化探索，是中小石窟寻求当代新生的一次深度思考。本文通过对安岳石刻进行剖析，尝试构建“价值重塑——五大支柱”框架，为安岳提供路径参考，更期望为众多面临类似处境的文化遗产地提供一种系统性的工作思路：即以整体性的“文化生态观”认知价值，以学术与科技为双翼筑牢根基，以内容叙事为核心建立连接，以社区共建保障可持续，以区域联动开拓格局。

这一路径要求管理者和相关方完成从“文物守护者”到“文化诠释者”与“生态连接者”的角色转化。前路漫漫，唯在笃行。让散见于山河的千年遗珍“活”在当下，既是我们对历史的致敬，更是我们面向未来的文化责任。安岳的思考与实践，或可为这条充满挑战的道路，投下一束探照的光。

（作者单位：安岳石窟研究院）